莫宸被隐约的水声惊醒。他披衣起身,循声走到书房门口,发现门虚掩着,温暖的灯光从门缝里淌出来。
莫杰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他面前摊着莫宸那本《云水集》的校样,右手边放着一杯浓茶,左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几个烟头。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吵醒你了?”
莫宸摇摇头走进来,看到校样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红色的墨迹在纸页间蜿蜒,有词语的斟酌,有段落的调整,甚至还有几处大胆的结构建议。
“第三章的结尾,力度不够。”莫杰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页,“你在这里收得太轻了。既然选择了批判的意象,就要批判到底。模棱两可反而显得怯懦。”
莫宸俯身细看。父亲批注的正是他反复修改多次的部分,一针见血地指出了他潜意识里的犹豫。
“还有这里,”莫杰翻到另一页,“这个比喻很好,但展开得不够。既然要把官僚体系比作锈蚀的齿轮,就该写出齿轮如何咬合,如何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轻叩,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莫宸注意到父亲右手食指内侧有新鲜的墨迹,显然已经写了很久。
“您一夜没睡?”
莫杰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年纪大了,睡得少。”
这显然是借口。莫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每一处都显示出读者是何等用心。这不是简单的校对,这是一次字斟句酌的文学诊疗。
书桌一角放着吃了一半的吐司,盘子边缘的面包屑已经发干。莫宸这才想起昨晚睡前听到的轻微响动,原来父亲大半夜还在厨房给自己弄吃的。
“我去热杯牛奶。”他转身要走。
“不用。”莫杰叫住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夹,“这些是你去年发表在《思潮》上的短篇,我做了些笔记。”
莫宸接过文件夹翻开,震惊地发现父亲不仅批注了每一篇,还按照主题和风格做了分类,甚至整理出了他创作脉络的演变。
“你的问题在于太执着于‘证明自己’。”莫杰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早期的作品里有种刻意的尖锐,最近的又过分追求技巧。记住,最好的文字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不是设计出来的。”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摊满稿纸的书桌上,将墨迹未干的批注照得发亮。
莫宸看着父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的皱纹,忽然明白为什么作协那些人如此忌惮莫杰。不仅仅因为他的地位,更因为这份对文学近乎偏执的认真。当他决定栽培一个人时,会倾注全部的心力。
“我会重写第三章。”莫宸说。
莫杰点点头,终于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去吧,让我抽完这支烟。”
莫宸拿着校样退出书房,在门口驻足片刻。他听见打火机清脆的响声,听见父亲轻微的咳嗽,听见晨鸟开始啼鸣。
这个夜晚,父亲用红笔和烟蒂,为他铺了一条更艰难也更坚实的路。
莫宸站在莫宸身边,看着父亲被晨光勾勒的侧影。那专注低垂的眼睫,微蹙的眉峰,还有指间明明灭灭的烟,都像无声的钩子,勾出他心底蛰伏的渴望。
这渴望与宴会上的紧张无关,与文坛的纷争无关,只与眼前这个人有关。他想要确认,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是否还能触碰这份温度。
在莫杰略显惊讶的目光中,俯身将他打横抱起。莫杰很轻,比他想象中还要轻,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的轮廓。
“胡闹什么?”莫杰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却没有真正挣扎。
莫宸不说话,只是将他小心地放在书房的皮质沙发上。沙发很宽大,承载两个人的重量也绰绰有余。他俯身,开始寻找着,吻落在莫杰的额头、眼角,带着烟草味的唇上。他在寻找一种确认,一种归属,一种能驱散所有不安的真实触感。
莫杰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莫宸的动作,眼神望着天花板上灯罩的纹路,仿佛灵魂抽离,只是在感受一具身体的重量和温度。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整个过程,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当一切结束,莫宸伏在他身上喘息时,莫杰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怎么……感觉不是很强?”
莫宸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撑起身,看着父亲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里面没有情动后的迷离,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
他俯身,轻轻吻去父亲额角的细汗,声音低哑:
“没事,我会努力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种宣告。他不急,他可以等,等父亲重新对他打开心扉,还有那颗在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