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嫩的童声又响又亮,远远地飘进穆府的正堂,引得屋里人一阵欢乐。
穆府正恭迎新客,屋舍醅酒微温,有几缕热气飞梁,碳火噼噼剥剥,才正是火候。穆老将军拥着毳衣,抚掌朗笑道:
“小小年纪竟至一品女官,史无前例!小丫头实有栋梁之才!”
穆祉丞顿了顿,俯下身来和蔼地笑着问:
“不知丫头认为我们家骁儿怎么样啊?”
“穆郎君自然是人中龙凤,任谁看了都满心欢喜。”云清柳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好啊!哈哈哈哈哈,甚好!”穆老将军手掌的厚茧在一阵掌声中仿佛都软了几分。
“柳儿,这话可不能乱说呀”云岭祎假嗔道。
云岭祎还没说完,云清柳却已面透红俏:
“全凭爹爹做主。”
“看来我们小柳儿是自有主意,才不要一辈子陪着爹娘二老喽!”云岭祎打趣地笑着抿了一口清茶。
此话一出,众人都心照不宣相视一笑,满堂瞬间喜气洋洋。
彼时,穆家长子穆骁才练了一套穆家剑法,正倚墙歇下。方取来一瓢清水抹脸,却无意间正将对话听了个清楚,喜笑颜开地蹦了出去。
“同郡主去和芳斋,看看有什么时新的酥酪。”云岭祎赏下两贯给翠儿。
看着两个小人欢快蹦跳的背影,云岭祎开口道:“老夫不才,柳儿在家向来是娇惯的,如今无状起来,让亲王见笑了。”
穆祉丞佯怒得哼哼唧唧:“莫不是亲家瞧不起我们武将出生,托词就要拒绝?”
云岭祎赶忙作揖道:“承蒙亲家厚爱,即如此便替小女应下了。可还是要丑话说在前面:若是小女受委屈了,某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要你好看。”
穆祉丞捋髭须爽朗地说:“亲家放心,这孩子也是某看着长大的,伶俐惹人,绝对比亲闺女还亲!将来臭小子胆敢犯浑,某第一个不放过他。”
二人席间又是一阵朗笑响彻行云,催促天边铺来锦霞。
“这便是代价。”灵娘子指着镜子说。
少年忽而回神,指着镜中的那段过往问:
“就这段回忆,能当多少?”
“这灵器倒也有拔山之势,可公子你七杀过重,命走枭煞,或许……若是那天上的武曲下凡,保命也才将将够用。”灵娘子上下打量着少年,时而掐指,时而凑近嗅探。
灵娘子举手拍了拍,已将那回忆换算做战力值,勾兑成一壶清酒递与穆骁。穆骁暗暗探手提起剑柄,腰间一道寒光微烁。
“公子放心,小店规矩,利益往来皆上座,不问来路,莫问前程。只是交易之物概不退换。”
灵娘子轻摇轻罗小扇掩嘴一笑,款步而下,胯骨轻摆,妩媚地斜倚剑鞘,柔荑嫩手缓缓攀上少年的肩,将温软的鼻息轻轻扫过少年的颈窝。
“公子何不考虑考虑,将再往后的回忆也一并当了?奴家不才,可还是嗅到了更香甜的回忆!”
少年浑身一僵,向后退了两步,惹得灵娘子掩嘴,梨涡浅浅。
“再往后……”
镜面随着少年的思绪斗转星移。
云清柳刚从屋里出来,才平息了激动的心。一转角,迎面飞来一个突如其来的人影,云清柳吓得连连惊叫,定睛才认出是穆骁。
“喂!我可都听到了,难怪你只跟我玩过家家才要扮演妻子!”穆骁冷不丁的倒挂在云清柳面前,嘴里叼着云桑叶。
“诶呀,你讨厌!”云清柳羞红了脸,手忙脚乱地跺脚跑开。翠儿见状,嘟起小嘴冲着穆骁哼了一声,追着小姐跑去了。
可就在这一天,天刚刚擦黑便起了一场大火,穆府轰然归作土。
穆骁侥幸逃出,扮了装东躲西藏,沿路行乞,遍体鳞伤。一夜之间,穆骁恍若变了个人,从此沉默寡言。
云清柳痛使些银钱,将穆骁送上满是柴垛的马车暗运出城,临行,云清柳紧紧握着穆骁的手:“青山一道同云雨,此行蛇踞瘴重,保重。”
穆骁依旧不说话,冷冷地挣开云清柳的手,只是背影总算没那么凄凉。彼时,二人不过六岁左右。
马车辘辘划破星夜,小穆骁从柴垛中探出头,红着眼向后望,只见扬尘像火焰一般吐舌,将京城湮灭。
朦胧中,父亲挥着手大喊:“快跑!别回头!”
这城终于还是吞噬了他的心……
小穆骁转身回来,抹去眼泪摊开手,看着掌心的玉佩默不做声,是方才云清柳紧握双手时悄悄塞的。
这些是仅剩的与她的回忆,是他可耻的狼狈逃亡里唯一的白月,是沃桑近年来不曾拥有过的明媚,他不能、也不愿忘了她……
少年摇了摇头,羞怯的红脸上却是双坚毅又柔情的眸,提剑悬壶,推门而出,再次单枪匹马地一头扎进滚滚风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