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手臂的毛色和那弯刀,该是岸上狼妖的哥哥或弟弟。仇听楼扶额,顿感后糟牙发疼。
单是货物运输问题谈不上大事,他也只是为了帮民众探探真假,眼下对堂堂朝中要员袭击这事属实是拎不清。
除了招人手之外,自己得花些时间普及普及律令秩序了。
见偷袭不成,这藏在船板下方的狼妖将态度放软,好似刚刚动手的不是他:“两位既然发现了,就请下来看看吧。”
……
在这船板之下,竟还存在着比上面更大的空间。只是空气更加稀薄,并掺杂着少许灰霾,令巫缙止不住咳嗽。
“我名唤朗越,外面的是家弟朗海,”朗越从一不起眼的木凳子上拾起未点燃的灯烛台,动作稳健地以小火柴触亮。
细小微暖的火苗在他们身边发出淡淡黄光,暂时将近边的黑暗驱散。
仇听楼与巫缙默不作声,紧紧跟在朗越后面,直至他们被带到角落里的人类流民面前。
借着光亮,能瞧见大约十多个人类抱团聚集于此。老妇孩童居多,蓬头垢面,身子骨瘦弱佝偻。
几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毛都没长全,便拿着破木锄头或镐子,俨然一副“光脚不怕穿鞋”的防备状态。
“大人,小民无意破坏妖都秩序。”朗越弯着腰,收起狼的爪尖。他抬手温柔的摸了两下孩子们的发顶,嗓音似道不尽沧桑:“人类地界的药太贵了,对他们来说无力承担,不知大人可听说过百年战争?”
没等仇听楼回答,巫缙则有条不紊地率先说出了那场血雨腥风:“战争的导火索源自应衡山,凡人道士与捉妖师在八百年前达成共盟,先后毁掉应衡、青丘、东荒大泽和临渊水地。”
听罢,朗越苦笑。少年的短短几句令他陷入一段痛苦回忆,沉默半刻后,他继续道:“小兄弟说的不错,是这么个顺序。”
除了这四个地方,还有数不清的小丘小林,以及古沙场。仇听楼捏着下巴,脑海里的记忆断断续续,唯独自己在古沙场化魔的事情犹为深刻。
“小民和家弟在那场战争里失去了族亲,我们的外表纵使再可怖,也在那些捉妖师剑下像个待宰羊羔。”朗越一手盖住眼睛,双肩颤抖,对战争的阴影和恐惧,与普通人类无异。
“我们躲在一口枯井里,祈盼着能活下来,祈盼着炼狱早点结束。”
“可是那里已经没有你们的同类了……”仇听楼蹙眉,以遗憾的口吻说出可悲的事实。
对方点点头,又一声叹息再叠叹息。
“不知熬了几日,我们被一个凡人盲婆婆救下,因为眼睛瞎看不见,把我和家弟当作了村民。”
最初,朗越那愤恨的怒意压在心头,久久无法消散,引狼入室的下场可不就成了恩将仇报?正欲下手时,是自己傻乎乎的弟弟把他唤回理智。
狼的天性群居,亦没有吃饱饭便摔碗的道理。那盲婆的土窝房也被烧了,屋子里跟个柴炉子烧出来似的。
既然捉妖师带来的恩泽福果不及她,那便不可算作仇人。
“盲婆婆去世立坟后,我们兄弟几番辗转来到妖都做运货生意。三年前,被秋大夫委托用船带回流民治病。”
在妖监司确定重启之前的百年来,一直由镇魔军负责市井治安和入城往来的人员管理与登记。
镇魔军地处妖都最北,靠城门近,却距西南边的码头渡口较远。因此,船运是个保险安全的方法。
只要流民老老实实待在某个地方不露脸,哪怕说镇魔军觉出怪味儿来,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巫缙两指揉捻着自己的发尾,总结道:“族人被凡人杀害屠戮,自己和弟弟却被无关的凡人救下。”
“无处释放的愤怒和荒谬感让你们纠结痛苦,所以当你们接到这个委托时,想要帮助这些可怜人?”仇听楼自然接上下一句,他扫视眼前一圈的人,在内的多数人病的并不重。
唯有那个被少妇抱在怀中的女婴,略带天灾早夭际象。平常在这个年龄,多少会哭闹,可见其安静已属不正常。
这艘船是不好久待的,还是要先安顿好其他人,再带那女婴去找朗越口中的“秋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