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妈妈的生日快到了,他思索许久也不知道该送些什么。送买来的礼物显得没心意,但自己做的又不值钱。

    半夜出门上厕所时,偶然听到母亲和父亲的对话,他心头猛的一颤,小心翼翼的倚靠在门边,放轻呼吸听着里头的对话。

    “发梦颠了哇?(做噩梦了?)”父亲柔声问。

    “嗯,梦到咱妈了……”她哽咽道。

    “我想咱妈了……你说她在那边好不安逸哦?我……我想到起心头就捞肠寡肚的。”(我好想咱妈呀,你说咱妈在另一边过的好不好?我……我真的放心不下。)

    这时的她也只是个脆弱的小女孩,她窝在丈夫的怀里发着抖,拼命渴求着怀中的温度。

    男人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哄她:“莫乱想,妈人那么好,在那边肯定好好的。她在天上把你看到起的,舍不得你哭兮兮的。”(放心,她那么善良一个人,在另一边肯定过得很好,说不定还在天上开心的看着你,哪舍得看到你现在这样哭啊。)

    “嗯……对,不哭了。我们都要……好好的……好好的……”声音渐渐模糊了,影儿含着泪悄悄离开了。夜色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回到床上,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片寂静里,记忆的闸门缓缓开启。

    记忆里,外婆坐在门内的矮凳上剥豆子,午后的阳光透过门缝,在她花白的发梢跳跃。影儿放学回家,轻轻一推门,铜锁发出熟悉的“咔哒”声,她抬起头,眼角漾开细密的笑纹:“幺儿回来喽。”那声音和锁簧的响动交织在一起,成了他童年最安心的背景音。

    夏天傍晚,她摇着蒲扇,锁舌收回的瞬间,仿佛把整个世界的蝉鸣都关在了门外。冬天清晨,影儿背着书包出门,她总要跟到门口,等他从外面把锁扣上,听到那声确认的“咔哒”,才安心回屋。那一声轻响,是他们之间无言的牵挂。

    后来他上了小学,一次回家,钥匙在锁眼里转动时有些滞涩。外婆就会在屋里说:“慢点儿慢点儿,老伙计认生嘞。”等他终于推开门,她已站在玄关,伸手要接我的行李。那时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弯了,但脸上的笑容还和从前一样温暖。

    那把锁,是时光的闸门,锁住了满屋的旧光阴。

    要不生日礼物就送那把锁吧,他突发奇想,明儿就去楼下的修锁铺去修修。

    次日清晨——

    老师傅准时开了铺门,影儿在门口等待已久,他拿出一个榉木工具箱,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打开时,里面分层摆着各式工具——长短短的探针像医生的银针,大小不一的扳手静静地卧在绒布槽里,还有几个小玻璃瓶,装着不同规格的锁芯弹子。

    “是老人家留下的哇?”他问,声音像旧棉布般柔软。

    他点点头:“外婆去年走的。这把锁锈了三年喽,一直没敢动。”

    他理解了这份“不敢”,便不再多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铜锁上的雕花,那曾经是一朵莲花的图案,如今已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模糊。他的指尖在每一道刻痕上停留,像是在一场他没有的回忆中。

    他开始工作,却不是粗暴地拆卸。先是用细毛刷轻轻扫去锁孔积尘,再用棉签蘸了特制的油,一点点润进去。那油有一种淡淡的草木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他侧耳贴近锁孔,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地听着内部细微的动静。

    影儿留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用油壶给锁芯上油时,那油是特制的,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他打磨新弹子时,用的是祖传的锉刀,一下一下,极富耐心。在这个什么都要快的时代,他的慢,成了一种难得的坚守。

    “现在还有年轻人学这个手艺吗?”他问。

    他笑了笑:“少喽。都说这个来钱慢,一个锁修半天,还不如人家装一把新锁赚得多。”

    “问题在这儿嘞。”老师傅轻声说,他用镊子夹出一枚磨损的铜弹子,放在掌心给他看,“你看,这个小东西磨平了棱角,勾不住锁芯喽。”

    那枚小小的弹子躺在他粗糙的掌纹里,闪着微弱的光。他忽然明白,外婆走后,我心里的某个地方也像这枚弹子一样,被时光磨去了棱角,再也勾不住那些完整的快乐。

    老师傅选了一枚新弹子,却没有立即换上。他拿起一个小锉刀,就着窗光细细打磨起来,边磨边试。雨声渐密,敲在窗玻璃上,他的动作却始终从容。有时他会停下来,用指腹感受弹子的每个棱角,那份专注,不像在修理器物,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不能太锐,也不能太钝。”他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要刚好能勾住,又舍得放开。”

    这句话轻轻叩击着他的心。原来一把锁的哲学,早已道尽了人世的聚散。

    当他终于把全部零件装回,将那把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钥匙递给我时,我看见钥匙柄上那朵莲花图案,在外婆日复一日的触摸下,已呈现出玉石般的光泽。

    “试一哈嘛。”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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