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回手中丝帕猛然一紧:“是那里……我和表姐岁节时曾去过。表姐可安好?她可说了什么?还在不在那儿?”
赵颜摇头,“她如今不在那里了。”
得知朝思暮想之人就在二十里之外,沈雁回哪里坐得住。心急如焚,当下命令启程,连夜赶路,直奔敬月潭。
侍从担忧夜间山路崎岖,恐生意外,苦劝不住。
赵颜本不知如何是好,见她执意上山,不得不劝道:“不用着急。她已经身故了。我见到的只是一缕残念。”
“你说什么?”沈雁回面上血色褪尽,“你再说一遍?”
赵颜饱含歉意,低声道:“小娘子已经…身故了。敬月寺的高僧会为她祈福超度……”
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脆响霍然在雅间里炸开。沈雁回的手掌重重掴在赵颜脸上,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又急又厉:“你胡说!你定是认错人了!”
火辣辣的刺痛,点燃了赵颜的错愕和委屈的火气,可目光触及对方痛苦的颤抖,少年意气被暴雨浇熄,仅余下怜悯。赵颜认真道:“我家公子说身故了,不会有假。”
“就是假的!她不可能……”话音戛然而止,哽咽了一下,沈雁回的下颌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我要去找她!”
微红的掌印刻在赵颜脸上,令人生怜。
侍从忍不住开口:“夫人神智不清醒,大师说少了一魂一魄……”捂住嘴,自觉失言,匆匆跟上。马车扬鞭而去。
徒留下一地名贵的绸缎。店家快手快脚收起,喜不自胜。
赵颜沮丧地揉了揉脸颊。自己莫不是好心办了坏事,反倒使她连夜上山去了?
“你说与不说,她今夜都会上山。”管辂倚靠在门框上,“秉性决定命数。你救不了。”
“她会没事吧?”
管辂凉凉地瞥他一眼,抚着头:“哎。头痛。”
赵颜一个箭步抢上前去,焦急之色溢于言表:“可是吹了冷风?我煮些姜茶来。”
管辂悠悠地叹了口气:“非也,是被你闹的。”他一把擒住赵颜伸过来的手腕,掌中年轻的脉搏剧烈乱撞。五指如钳,粗声斥责:“这乱世吃人,不是靠善心就能活下来的。你的天真良善,会引来灭顶之灾!不仅会毁了你,也会连累我。”字字冰冷刺人,带着令人窒息的千钧重压。“若再多管闲事,此处便容不下你了。上次的惩罚,这么快就忘干净了?”
那双乌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管辂,关切地问:“头还痛吗?”
——赵颜对他一番话置若罔闻,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可怕的预言……只关心一件事:他的头痛。一对澄澈如月下琉璃的眼睛,被心疼和焦急充盈。让人一眼看清,只要管辂安康,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父亲要求他服侍管辂报答恩情,他便将这当做了自己的毕生使命。
管辂无可奈何,不禁扶额。
“主人……”赵颜看在眼里,一急,被管辂强令改掉的称呼不由得又冒出来,语无伦次:“头还很痛,是不是?别想事了,都是我的错,怎么罚我都行!先让头不痛,先不痛了再说,好不好?”
那份关切如此纯粹,如此专注,冲垮了精心营造的冰冷堤防。让所有沉重的警告,都消散无形。
赵颜急急忙忙地推着管辂。可怜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被两只细窄了一倍的手臂推倒在竹榻上,一双柔软的手在髯须似铁针乱生的脸颊上抚摸。
“我给公子按按,看能否舒缓些……”
指腹触上额角时,管辂下意识绷紧了肩——正想叫停,没成想赵颜的指尖竟带着巧劲,不轻不重地揉开酸胀的筋络,又顺着皮肤往发间移,指腹碾过头皮时,有股暖意顺着经络往四肢百骸漫。
浑身的骨头都像浸了温水般软下来,连火气都被舒服得发麻的触感冲得烟消云散,有几分腾云驾雾般的飘飘然。
“你何时学了这本事?”
清爽的笑容扬起:“在敬月寺和一个香客学的。我想,公子常费心力,若能以此解乏,再好不过,便央求对方教我……公子可还受用?”
管辂本欲戏弄一句,可昏昏然靠着竹榻,似连口舌也软了。
赵颜语气愈发雀跃,满是少年气:“日后公子若是不舒服,随时唤我便是!”
翌日天明,管辂回过神来:本想好生敲打这痴奴儿一番,竟让他逃了!
玉蕊镇街头,几个胆大的女子争相来看赵颜,嬉笑声伴着新采的花抛在他身上。
一路上不少公子娘子皆头簪此花:形状奇特,大过巴掌,不似寻常的片片花瓣,而是长满细长蕊丝,如绒毛团一般。
原来此花名为玉蕊。夕开朝落,亦称月下美人。它落花也奇特,整朵整朵坠下。玉蕊镇正是因一株巨大古老的玉蕊树而闻名。传闻此树与精卫同岁,高可入云,祈福灵验……甚至能活死人,肉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