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她不敢去想,只顾埋着头,加快脚步,逃离这让她无比窘迫的地方。一路疾走,直到穿过重重院落,回到自己那座名为“漱玉轩”的闺房,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雕花木门,孟毓缓过劲儿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热度未退,心脏猛跳。青黛被她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没、没事……”孟毓摆摆手,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份莫名的燥热。
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庭院里海棠正好,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热闹非凡。可她的眼前,反复晃动的,却只有那张清冷出尘的脸,那抹挺拔的身影。
谢长舟。
云康帝第七子,生而具帝王之气,文韬武略,堪称完美。史载他“清冷出尘,约于礼法”,是云康帝最骄傲,也对待最严厉的儿子。
这些冰冷的文字,在见到真人的这一刻,终于有了具体的模样。
原来,清冷是真的。那是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仿佛九天之上的流云,或是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你可以仰望,却永远无法靠近。
可她偏偏,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心头那沉寂了二十五年的春意,便疯狂地萌动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惊艳、历史情怀、以及女性本能被吸引的复杂悸动。
“幸好……”她望着窗外灼灼的海棠,喃喃自语。
幸好什么?
幸好她穿越而来,成了这丞相府的千金。
这个认知,如同另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她激荡的心绪渐渐平复,转而涌起一股近乎虔诚的庆幸。
父亲是当朝丞相,位极人臣,天子近臣。她住在盛都,天子脚下。所以,她才能在穿越后,如此轻易地见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耗费无数心血去研究的千古帝王——谢长舟。
若是……若是她运气差一些,穿成边陲小城的平民,或是某个不得宠的庶女,被拘在后宅方寸之地,终其一生,恐怕连盛都的城门都摸不到,更遑论见到这位深居宫禁、身份尊贵的七皇子了。
那她穿越这一场,意义何在?难道只是为了体验这陌生的古代生活吗?
不。绝不是。
能见到他,能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他鲜活的、呼吸着的样子,而不是陵墓中冰冷的遗骨,不是史书上干瘪的文字……这本身就是命运对她,最大的恩赐与馈赠。
至于那一瞬间不受控制的心动……孟毓轻轻按住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就当是……追星成功了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苦涩,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甜蜜。
他是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明月,是史书注定留名的帝王。而她,即便顶着丞相千金的名头,内里也不过是一个误入此间的异世孤魂,……注定了只是他故事的旁观者。
史书记载,他终生未娶。这一点,她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
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方才堂前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太过深刻,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那清冷如玉的声音,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在她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了。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是原身练习字画所用。
孟毓提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未能落下。
她该写些什么?又能写些什么?
记录下这初遇吗?可她的身份,她的立场,都不允许她流露出半分逾越的心思。
最终,她只是在纸上,缓缓写下了三个字。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她此刻,最真实的心境——幸相见。
墨迹淋漓,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笔尖顿住,一滴饱满的墨汁,因她长时间的停滞,不堪重负,滴落在“见”字末尾,氤氲开一小团浓重的黑影。
宛如她刚刚萌动,便已预见结局的,无望的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