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枰
学士的崔邕(yong,第一声),崔伯泳。此人工诗词,善丹青,尤精棋道,是京城中有名的雅士。表面上看,与世无争,只醉心于文章学问。

    但应鹤舒知道,这位崔学士,是晋王门下最得力的智囊之一。晋王乃当今圣上胞弟,素有贤名,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对东宫之位,未必没有想法。

    “知也姑娘,冒昧来访,还望勿怪。”崔邕笑容温润,言辞恳切,“前日偶得一副古楸木棋枰,心中欢喜,忽忆及京中唯姑娘棋艺超绝,能解其中妙趣,故而特来手谈一局,还请姑娘不吝赐教。”

    应执钧侍立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晋王一派与支持太子的势力暗地里较劲已久,崔邕此时来访,绝不仅仅是下棋那么简单。

    应鹤舒面色依旧苍白,身上裹着薄裘,闻言只浅浅一笑,虚手一引:“崔学士过誉了。知也病体支离,棋力疏浅,只怕会扰了学士雅兴。既蒙不弃,请。”

    棋盘摆上,香茗奉上。

    崔邕执黑,应鹤舒执白。

    开局寥寥数子,看似寻常,崔邕便含笑开口,仿佛闲谈:“近日读史,见古人用兵,奇正相合,方得大成。如北境沈将军,落鹰峡正兵迎敌,焚粮草出奇制胜,深得兵法三昧,真乃少年英才,国之幸事。”

    他落下一子,姿态闲适,仿佛真心夸赞。

    应鹤舒指尖白子轻落,发出清脆声响,声音微弱却清晰:“沈将军勇毅,将士用命,方有微功。奇正之道,在乎时机,亦在乎根基稳固。若无幽州将士舍命守城,若无朝廷粮草源源接济,纵有奇谋,亦如无根之木。”她轻轻咳嗽两声,“譬如这棋,贪功冒进,不顾大局,纵得一角,亦恐满盘皆输。”

    她的话,将功劳归於将士和朝廷,点出了后勤的重要性,更是暗指需顾全大局,莫要行险。

    崔邕目光微闪,笑道:“姑娘所言极是。根基自是重要。只是如今朝中,能如姑娘这般洞若观火者,实乃少数。多有庸碌之辈,尸位素餐,甚至……结党营私,堵塞贤路,长此以往,恐伤国本啊。”他话锋隐隐指向了把持部分朝政的太子一系官员。

    应鹤舒垂眸,看着棋盘,又落一子,封住黑棋一处可能的扩张:“朝廷大事,非鹤舒一介病弱女子所能妄议。只是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有时看似波澜不惊,其下自有活水涌动。为政之道,或许亦如棋道,需权衡利弊,把握分寸,而非一味涤荡。”她暗示朝堂平衡之道,勿要轻易掀起党争。

    棋局渐深,黑白棋子纠缠渐紧。

    崔邕忽然将棋子落入中腹一处看似无关紧要之地,口中似随意道:“是极是极。只是有时树欲静而风不止。听闻近日兵部武库司颇有些不宁,似有宵小之辈欲借北境军械之事兴风作浪,若因此寒了边将之心,岂非亲者痛仇者快?晋王殿下每每思及此事,常忧心忡忡啊。”

    他终于图穷匕见,看似关心,实则是试探应鹤舒对此事知晓多少,立场如何,甚至可能想将晋王塑造成一个关心边将、忧心国事的贤王形象。

    应鹤舒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正好切断了崔邕刚才那步“闲棋”与另一处黑棋的潜在联系。

    “哦?竟有此事?”她抬起眼,眸色平静无波,仿佛初次听闻,“边陲之事,关乎社稷安危,自有陛下圣断,朝廷法度。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相信沈将军行事光明,必不惧宵小诋毁。至于哪位王爷忧心……”她轻轻咳嗽,掩去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关心国事,本是份内之事,不是吗?”

    她将崔邕的话轻轻挡回,既未承认知情,也未表态支持任何一方,只将问题归结于皇帝和朝廷法度,滴水不漏。

    崔邕深深看了她一眼,知道今日是探不出什么更深的东西了。眼前这病弱的女子,心思之缜密,言辞之谨慎,远超他的预期。她看似柔弱地蜷缩在裘袍里,却像一颗光滑坚硬的卵石,找不到任何下手的缝隙。

    他哈哈一笑,投子认负:“姑娘棋艺高妙,明远自愧弗如。今日手谈,受益匪浅。”

    “崔学士承让了,是您心系天下,未尽全力于此雕虫小技耳。”应鹤舒微微欠身。

    送走崔邕,应鹤舒疲惫地靠回软枕,闭目良久。

    应执钧上前低声道:“阿姐,这崔伯泳……”

    “晋王坐不住了。”应鹤舒声音微弱,却带着冷意,“他想试探我对军械一事的看法,或许还想借我之口,或是借应家之势,在陛下面前为沈将军‘美言’几句,既示好边将,又能打击太子一系可能涉及的官员……一石二鸟,算计得倒精。”

    “那我们……”

    “不必理会。”应鹤舒睁开眼,看着棋盘上那枚切断联系的棋子,“晋王也好,太子也罢,此时的浑水,我们一滴都不能沾。我们的目的,从来只有一个——稳住北境,保住能保住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倦色更深。

    这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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