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3 08 望君多珍重
    港口已经空了大半。

    送行的人散去,只留几个痴情冢,徘徊在风起之处。

    船员的吆喝声传来:“最后五分钟——抓紧时间,马上关闸!”

    我的心开始跳得不稳。

    他从裤袋里取出一枚金属钥匙。月光照着它闪了闪,像他影楼门前招牌上那枚脱色的字。

    “这是影楼的钥匙。”他说,语气平静如春雨无声,“抽屉里还有些信封。铁盒里放着邮票,寄去她那边,三张就够了。”

    “嗯。我知道了。她的地址,我也有。” 我忽然想起我的那间宿舍的窗,我的木椅,我的小床......苏珊,莉娅,乐希学姐,还有......戴米恩。

    他们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他把信纸仔细对折,庄重得像为一段尘世封印,静得几乎看不出一丝不舍。

    而在递给我时,我们的指尖轻轻一触——

    如春雪初融,如孤舟泊岸,亦如风拂落叶。

    一种从心底升起的颤栗,在那一瞬,悄无声息地穿越我的全身。

    他似也被这微微的触碰击中,手指一松,眼里浮起一丝慌张,又很快被他收起,只余那一点故人的缄默。

    “安……安……?”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仿佛有光自岁月的缝隙坠入他瞳中,落在波心不惊的湖面。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他眼中藏着无形之象,清澈如有人,在远水深处,为我点亮了一盏灯。

    “你是安安。”

    “嗯,是我。”

    “我们……曾见过。”

    “嗯,曾见过。”

    “你的声音……我怎么会一直没记起。”

    一鲸落,万物生。

    他终于记起了我。

    “安安。”他轻声唤着我,眼瞳深处流淌着永不结冰的春溪,

    “......对不起。”

    家森。林家森。这是我最后一次念出你的名字。

    “家森......我可以……最后抱一下你吗?”

    我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话出口时,声音轻得如浮沤,却颤得似初潮微澜。

    他眼中先是一丝慌张,继而归于静水,最后浮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像旧岁迟开的花,像融雪之后山谷间忽然落下的一丝银瀑,像是宿世忘却的事,在今生的某个夜,轻轻叩门。

    他向我走来。

    一步,一步,如穿林的风,带着山泉之寒,月光之柔。

    我从未如此近地凝望过他的双眼,近到我确定自己下一秒就会溺水。

    他的鼻尖、他的气息、他的眉宇——

    皆是我不敢触的汐,却也是我日夜梦回的岸。

    他弯下身来,我还未来得及伸出双臂,只觉一片温柔贴上我的额。

    万籁俱寂,潮声也止。风停在半空,星露如禅。

    港口的夜濡湿而荒凉,月光落在我们额间,像是给两棵枝根交错的树打下最后的印记。

    他未言一句,唯有动作,如拈花之僧。

    他的额轻轻抵住我的额。不说一句话,却似渡我刀山火海。

    他没有再说什么。

    我也不知该如何再开口。

    最后,他只是朝我点了点头,极轻极轻,却像是对天地行了一礼。

    随即却转身离去。

    轮船的汽笛声响起时,雾起如烟,他的背影融进光阴的潮水,不疾不徐,不回头,不惊扰。

    我站在原地,手中那封信还留着他掌心的暖。

    我倏然想起,我竟糊涂到忘了说——

    望君多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