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一抬头，眼前出现一个带着草帽、穿着土色短衫的车夫。他拉着一辆黄包车，汗水从额角滑落，在灯影的反光里一闪一闪。
我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捏了捏口袋里那张他留下的纸票。
“请问……去十六铺码头，这些够吗？”
车夫一把接过钞票，眼睛瞪大，“够够够！小姐快上车吧！”
我几乎是跌坐上去的，车还没等我坐稳，便已经猛地起步。
车夫回头笑着喊：“小姐是去送人吗？今晚‘望川号’要出发呢！我刚刚还送了个先生去登船。”
他的声音朴实热心，却不知他口中无意的那三个字，像钝刀一样刺入我心——
望川号。
我呼吸一滞，只能含糊应了一句：“我是……去接人。”
车夫继续道：“接人啊……那边现在挺乱的，听说帮派最近时常出没，前天还有人被抢家当哩。小姐自己一个人，得多留个心眼。”
我轻轻点头，可思绪早已无法集中。心跳随着车轮的颠簸越滚越快。我紧紧攥住膝盖上的布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得上吗？
车穿街过巷，沿着他说的“抄近路”一圈圈绕。沿途街灯忽明忽暗，照着旧砖石路、水洼、摇晃的阴影，整座城像在晃动，像在退潮。我在车上不稳地摇晃着，手指冰冷，眼神空洞地盯着夜色深处。
直到一阵江水的腥味突然灌进鼻腔。
啊，是黄浦江的味道。和百年后几乎没什么不同，浑浊、湿润，裹着一整个城市的气味。船身在灯火未明的夜色中轮廓若隐若现，沉默地停靠在江边，像一头巨兽，面无表情地等待吞噬乘客的灵魂。
沿岸排着一串路灯，把登船口照得苍白如骨。灯下的人群像潮水般推涌，有人挥着手帕，有人靠在栏杆抽烟，也有人抱着婴儿低声哄着哭。空气里，是离别，是不安，是谁都不说出口的对未知的恐惧。我看到不远处，一辆电车正停在那里。
“就停这里吧！”我猛地喊停，跳下车，连道谢也忘了。我一眼瞥到站台上的时钟，分针指向七点。
我奔向江边，沿着人群边缘疯了一样地寻找他的身影，脚步凌乱，手臂被擦痛了也不管。排队的人群像一支离别的华尔兹，缓慢、却无法逆行。
船上甲板已经站了不少人。有人和岸上亲人挥手道别，有人仰头望天，好像不忍低头看最后一眼这个城市。江水无声地晃动着，仿佛连它都不忍说话。
活生生的人啊——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就站在我面前，热血、鲜活、带着生活气息的人啊。
难道他们真的都要随着这艘没有表情的船，一起沉入深海？
像是消失在海平面下的城市，像是……那座海底的亚特兰蒂斯，成为永远无人知晓的居民。
我突然像失控了一样，朝着江水发疯似的喊：
“不要走——！”
但我知道，无人在意，无人能听见。我的声音就像丢进江里的一粒沙子，连漪涟都没能泛出一圈。
我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脚步趔趄，几乎跌倒。我胡乱地抓住一个正排在队伍中的女人，眼神茫然地看着她：“不要上船……真的，会出事的……求你听我说！”
她皱着眉试图挣开我，四周有人开始注视我，带着警惕与不安。但我全然不在意。
蝴蝶效应、时空逻辑、历史回路——
这些我曾反复思考、曾在深夜担忧的事，此刻，全都被抛到了天边。
我只知道，就算不能救下他，就算不能改变结局……
也许我能救下一个人......哪怕只是一个在我面前挥着手绢的人，一个低头逗孩子的人，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完再见的人。
就在那时，船突然响起一声汽笛——
我猛然转头。
他——他在那里！
林家森的身影出现在登船口，正好排到他。他还没登船，正站在木桥前，低头看着船票。
我眼前一黑，几乎跌倒在地。
他还没走——他还没走！
我疯了一样往前冲，撞上一个又一个人，不顾尖叫、不顾咒骂、不顾肚子被什么硬物狠狠撞上。我一边喊一边挤：
“林家森——不要走！”
但我听不到自己声音的回音。没人听见。所有人都只是漠然地看我一眼，然后继续向前推去。
他依然没有看见我。
他低头把船票递给了检票员，整个人如无风的湖面一般平静。他踏上木桥，步伐没有迟疑。可就在踏入甲板前的那一刻，他停下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码头，最后一眼的大地。那个回眸空得近乎透明，一眼望穿，却碎得无声无息。
那一刻，我忽然生出一种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