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很轻,像是回忆时怕惊动了什么,“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开玩笑,也就没放在心上。”
她又重新低下头,轻轻摩挲着膝盖,好像在抚平一张旧信纸的褶皱。
“那时候正赶上考试,又收到哥哥十月末要在上海办婚礼的消息。说到底……也许这只是借口。”她苦笑了一下,“我总想着,等一切安顿下来,我们可以慢慢开始。”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泪光悄悄浮了上来:“就在他登船的前一周,我才终于回了那封信。我告诉他,一个月后我会回国参加婚礼……届时或许可以见面,好好谈谈我们两人的未来。”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她的手有点凉,骨节轻轻发抖,好像只要我稍稍用力,她就会碎掉。
“如果那封信,我能早一点寄出……”她喃喃地说,“哪怕只是……早三天,安安……”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比任何言语都更沉。
“玉枝……”我轻声叫她。
她抬眼望我,声音已经低到仿佛只能在心里听见:“安安,我不是在自怨自艾。只是……好不甘心。”
“我不甘心,这样一个鲜活的人,就那样沉进海底,连一个拥抱都没有,连一句告别也没能好好说出口。那些年,我做梦无数次梦见他,在海里挣扎,在寒风和浪里无声地挣扎,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她终于流下了眼泪,却没有抽噎,只是静静地让泪水滑下。她低下头,像怕我看见她那一瞬间的软弱。
“......家森他,他一定不希望你为他这样痛苦。” 我尽最大的努力,试图安慰道。
她抬起头,眼神忽然微亮,像是忆起一段旧梦深处的光:“你知道吗?在望川号出发的当天,他还寄出了一封信。”
“出发那天?”我怔住,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那封信,不知为什么,皱巴巴的,墨迹也有些模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轻轻笑了一下,却像是忍着哭意的笑,“可即使那样,他还是在安慰我,说他相信我一定很坚强,相信我不会有事……相信我会幸福。”
她停了一下,靠我更近了些:“信的最后,他还写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一个叫安安的女孩找到了我,我一定会认出你的。”
我的心被什么轻轻地扎了一下,像是细细的玻璃刺,明明没有破皮,却在心头泛起了尖锐的疼。
他为什么在出发那天写下那封信?又为什么,会在那么早以前,就已经写下了我的名字?我不过是逆着时间走来的旅人,他却早已笃定我会找到她……为什么?我想开口,可所有的疑问都像被哽在喉间,只化作一句低到发颤的呢喃:“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口袋里缓缓取出一枝蓝色的风铃草。
那花纤细得仿佛一碰就碎,半边已然枯萎,唯有三枚花瓣从浅紫晕染到几近透明的白。黄色的花蕊安静地挺立其中,像是岁月的旅人,在尘沙尽头举起手来,替迷路的人指引出一条无人知晓的归途。
半边向阳,半边向死。
半枝寂静如谜,半枝轻轻呼吸。
“这枝风铃草,是和那封信里一同寄来的。”她的声音温柔而遥远,“寄到时,已经完全干枯了,可有一半,竟自己活过来了。一点水也没浇,却一夜之间开出了颜色。”
她把那花轻轻交到我手里,托付着这个微小却沉重的东西。
“它会指引你,安安,只要你愿意相信我。”
她的眼神忽然深邃得令人不忍直视:“我不奢求他记得我,不求来生还能再见……我只希望,他还能重新走一次。不是为了谁,只为了他自己。走一条没有被命运中途截断的路。”
我还想问些什么,可思绪像被风吹散的飘雪,刚一张口,就被什么轻轻打断了。
肩膀上传来几下极轻的拍动。
我猛地回头。
石窟、烛火、她的轮廓,仿佛胶片倒带一般缓缓退去,一寸寸从我眼前褪色,如梦初醒的光在我眼前悄然拉远,只剩一位学院的神父站在光影交错的尽头,轻声唤我:
“孩子,你还好吗?”
风从石窟外猛然掠入,空气像被拧了一下,所有的光线都跟着扭曲了一下,原来现实也不太确定自己的形状。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那朵风铃草,花萼上的绿色绒毛随着风微微摆动,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我很清楚,刚才那绝对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