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和纾嘶哑地吐出,“成仙呐。”
——那和死有什么区别?
蝉鸣与吼兽戛然而止,神陨之地外营造出一片庞大的、怔忪不安的宁静,雷泓深的双颊由激动的潮红转为弥留的灰白,鼻翼翕动着,感觉咽下一块阴寒的炭:“可这怎么能呢……您想想办法啊。”
这世上,怎会有神仙也解不了的毒?
段和纾将阎青昀抱在怀里,将其他毒发的子弟收进袖里乾坤,衣袍随风摆动,勾勒出清癯的身形。他头次露出疲态,脖颈下垂,突出的骨节犹如含苞待放的玉兰花骨朵,乌发极浓,更衬得肤色雪白,长眉紧蹙,竟有种色厉内荏的美感。
他淡淡道:“雷泓深,你寿命将至,我不杀你,但也不会放过你,你永世不得悟道、不得飞升,死后入畜生道,枷锁诛身,除非魂飞魄散,否则不能解脱。”
言出法随,虚空中天道锁链果然浮现,捆住雷泓深的四肢,片刻后,锁链消失,一枚上古的“罪”字黥在了他的脸上。
料理完雷泓深后,段和纾抱着阎青昀一路疾行回无□□。
谛听早早趴在无□□门口翘首以盼,见仙尊匆匆赶来,没来得及高兴,见仙尊周身愁云密布,心道大事不妙,立刻哒哒地迎上去:“仙尊可有指示——您受伤了?!”
“唔。”
段和纾脚踏湖心,孤舟缓缓没入清澈的湖底,浩渺烟波顷刻间凝作瀚海百丈冰。随着他逡巡的步伐,青山化作雪峰,千骑万乘地聚集过来。无□□化作一座磊磊落落的熔天地炉,只是炉内极冷,这样才能尽最大限度地保证躯体的活力。
金芒眼的龙蜕被段和纾放在正中央,燃起的火焰无奈地嘶吼着,发出光与热,在阎青昀等其他中毒的弟子脸上跳出莹莹的橙光。
谛听惊愕:“烛照,他不是随昆吾仙尊战死了万年吗?”
“是,”段和纾闭了闭眼,“我原也以为不会再找到他的尸体了。”
谛听脑筋略略转动,便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神陨之地的毒瘴无法可解,借烛照残余的仙魂或许能驱散这些年轻弟子们怀的阴毒。
谛听老怀甚慰,仙君果然仁慈。又有些兔死狐悲之感,他与烛照同为仙界遗留的神兽,烛照如此,他的前途又该如何茫茫?
这种彷徨自随随仙尊下凡来便时不时地侵袭他的意志,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因为他闻到了仙君的血味。
原本不敢置信,直到仙尊走近,那股滑而甜、令人目眩神迷的气息更是萦绕四周,扑通的修道者可能闻不见,他却感知得清清楚楚,谛听狠狠咽了口唾沫:
“仙尊可需仆来包扎?”
段和纾翻转左手,那伤痕又浅又细,血珠却汩汩冒个不停,滴答滴答藏在袖内乾坤里,已经积累成了小小的湖泊。
“不。”
他知道,没用的,只能等他慢慢止血。
“仙尊……”谛听的泪一下子涌出来,“倒不如万年前随他们去了,省得受如今的苦楚,还要遭那雷贼的暗算!”
段和纾不耐道:“噤声!”
谛听吓得不敢言语,夕照落寞地照在雪山上,长夜即将漫漫,不知何时能看到曙光。
阎青昀昏迷半年有余,仙尊不肯假于他人手,事事亲自照料,连雷宗主都拒之门外。
这在修真界内一时传为佳话,人人都道仙尊是遗世独立的神祗,却不料天颜之下,竟如此情真意切。师徒情深,一时间阎青昀虽然昏着、却成了全修真界欣羡的幸运儿。
等段和纾拨冗想起来严恕那句“我等你”时,已经是白驹过隙、寒冬腊月了。
糟糕,段和纾心头一紧,托谛听看家,便踩着荆山玉往须弥山去了。
沿途冰塞长河、雪洒悬崖,等到了须弥山的山脚,果然界碑处扎着一道盘腿入定的身影,阖着眼,衣袍墨黑,唯有肩膀和头顶是雪白的,想必等了许久。
段和纾急刹车,突然有了落荒而逃的冲动——满打满算,这小子等了有俩月多了吧?
瞎子跟背后长眼似的,扭过头,莞尔一笑:“果然是您。”
须弥山是清修去处,也是礼佛圣地,修仙者高踞于群山之巅,供凡人礼佛的古刹却在凡人费些脚程便能到的半山腰。
古来礼佛风气盛行,只是今日天寒地冻,人人都在家中烧火,只有他二人踽踽独行,一个病秧子扯着令个瞎子,远远望去,凝作淡白宣纸中的唯二墨点。
严恕跟在段檀越的衣带后面,缓步曼行。他不信佛,却陪着段和纾走完这三千石阶毫无怨言,偶尔抬眼眺望古刹的飞檐,仿佛真的虔诚不可动摇。
段和纾问:“阁下待如何?”
“躲清静,”严恕施施然道,“我跟着段檀越,便觉得神清气爽,檀越菩萨心肠,想必也愿意收留我。”
此话并非妄言,他这半生诸恶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