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来电
的不耐。

    那些话几乎要冲口而出——我在医院,我做了骨髓穿刺,医生怀疑是癌症,我很害怕,江屿,我真的很害怕…

    可是,隔着电话线,隔着上千公里的距离,隔着他那边觥筹交错的喧嚣,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他会立刻飞回来吗?不会。他只会更加觉得我麻烦,不懂事,在他最关键的时候拖他后腿。

    他甚至可能…依旧不相信。觉得我又在“自己吓自己”。

    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我。

    “…没什么,”我最终咽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少喝点酒。”

    “知道了,挂了。”他语速极快地说完还带着一丝不耐烦,然后,不等我再回应,电话就被切断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单调而冗长,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举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听了很久很久的忙音,心里泛起了一阵失落,直到冰冷的电子音消失,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窗外,雪落无声。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重地压在我的胸口。

    我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手机,屏幕漆黑,映不出我此刻的表情。

    刚刚喝下去的几口米粥在胃里冰冷地堆积着,泛着恶心。

    他打这通电话,只是为了告诉我,他和另一个女人的绯闻需要继续,只是为了确保我不会闹脾气,不会影响他的事业。

    至于我好不好,我在哪里,我为什么声音沙哑…他并不真的关心。

    或许,在他心里,我始终还是那个需要他安抚、需要他哄着、甚至会无理取闹的顾言。

    而他永远看不到,我沉默之下的惊惶,我平静背后的崩塌。

    冰冷的寒意再次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我拉紧被子,依旧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不是因为这病房的冷。

    而是因为,在那通电话挂断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某个一直苦苦支撑的地方,轰然倒塌了。

    我和江屿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纽带,曾经坚韧无比,如今却早已被距离、猜疑和漠然腐蚀得千疮百孔。

    而今天,它也许终于…

    彻底断了。

    我蜷缩起来,将脸埋进冰冷的枕头里。

    枕头下有硬物硌着,是那本《饮冰》的终校稿打印件。出版社下午快递到了家里,我让护士帮忙取了回来。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可我的血,好像真的快要凉透了。

    夜更深了。

    护士来查最后一次房,看到我蜷缩的样子,摸了摸我的额头。

    “还在发烧。明天结果出来,用了药就会好起来的。”她安慰道,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温柔。

    我闭着眼睛,没有回应。

    哪那么容易好起来。

    身体里的病或许有药可医。

    那心里的呢?

    那种被最亲密的人隔绝在世界之外的孤独和冰冷,拿什么来暖?

    她替我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病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光,透进来一点模糊的、青灰色的微光。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一下,又一下。

    清晰得可怕,也孤独得可怕。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路,我只能一个人走了。

    而这场雪,覆盖了来时路,也模糊了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