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听说
    常常是这样的夜晚,陈寰会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的光,仔细研读白天从设备中抢救出来的数据,或者在笔记本电脑上撰写初步的分析报告。

    纳木错的冬夜,狂风时常在窗外嘶吼,卷起地面的雪粒,敲打着窗玻璃,发出簌簌的声响。但在燃着铸铁暖气片的宿舍内,却是一片与世隔绝的温暖安宁。

    林霁窝在旁边的床上或椅子上,也裹着毯子,看自己带来的书。

    他看的书很杂,有时是最新的医学期刊,有时是些闲散的游记或小说,最近常翻的是一本《藏地密码》和一本阿来的《尘埃落定》。

    他对高原的文化和历史充满了好奇,看到有趣的地方,会忍不住念出来给陈寰听,或者就书里的某个情节、某个医学案例和陈寰讨论几句。

    天空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雪花起初是细碎的,渐渐变成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很快将研究站和周围的湖岸、山峦染成一片纯净的银白。

    天地间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雪落无声的静谧。

    就在这漫天飞雪中,远处传来了清脆的马铃声。

    是附近的藏民,次仁大叔和他的家人,他们骑着马,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褡裢,冒着风雪来看望留守的两人。

    大叔的脸被冻得通红,却带着爽朗的笑容,一进门就拍打着身上的雪花,热情地招呼:“陈老师!林医生!下雪了,怕你们没吃的,送点风干肉和新鲜的奶渣来!”

    他的小女儿卓玛躲在阿妈身后,好奇地打量着两人,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林霁朝她笑,和她一起分享糖果。

    一家人围着炉子喝了热腾腾的酥油茶,次仁大叔讲起了冬季牧场的趣事,如何寻找避风的山坳安置牛羊,如何在雪地里辨认动物的足迹,夜晚围着牛粪火炉听老人讲古老的传说……言语间充满了对这片土地深厚的情感和生活智慧。

    临走前,次仁大叔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了些,指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说:“这雪看着美,但往往是暴风雪的前兆。纳木错的冬天,真正的严寒还在后头呢。你们任务完成得差不多,就早点下山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他的叮嘱朴实而真挚,带着牧民对自然最直接的敬畏。

    送走次仁大叔一家,夜幕已然降临。

    雪停了,风也歇了,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墨蓝色澄净。没有一丝云,也没有光污染,纳木错的星空在这一刻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壮丽。

    银河宛如一条璀璨的光带,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天鹅绒般的幕布上,亮得仿佛触手可及。星光的亮度甚至在地上积雪的反射下,勾勒出远山和湖岸模糊而神圣的轮廓。

    林霁裹紧羽绒服,拉着陈寰来到屋外一小块避风的空地,仰头望着这震撼的星空,忍不住发出惊叹:“太美了,每次看都觉得不可思议!”

    陈寰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也仰望着星空,清冷的空气让他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指向天空的一角:“看那里,像勺子一样的七颗亮星,是北斗七星。勺口指向的那颗很亮的星,是北极星。”

    林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形状,惊讶地转头看向陈寰:“你还会认星座?”

    陈寰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以前自学过一点天体物理的基础知识,认几个常见的星座不难。也许……如果当初没选择冰川,可能会去研究星空吧。宇宙的浩瀚和冰川的古老,某种程度上都关乎时间和存在的本质。”

    这话让林霁微微一怔,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

    两人的目光重新投向星空下的纳木错湖。

    湖面已经完全封冻,覆盖着新落的积雪,在星光下泛着幽微的白光。

    林霁想起之前听说过的景象,问道:“陈老师,他们说纳木错冬天会有特别蓝的冰,叫‘蓝冰’,我们能看到吗?”

    “嗯,”陈寰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湖面,“蓝冰的形成需要极低温且冰体非常纯净致密。当湖面在持续严寒下封冻,冰晶缓慢生长,内部的气泡被极大程度地压缩甚至排出。当阳光照射时,波长较短的蓝光更容易被这种纯净的冰体散射和反射到我们眼中,而其他波长的光大多被吸收,因此呈现出深邃的蓝色。”

    “普通的白雪或含有大量气泡杂质的白冰,会将所有光都反射回来,所以看起来是白色的。在纳木错,尤其在像圣象天门那种冰层深厚、挤压作用强的地方,确实能看到从浅蓝到靛蓝的壮观蓝冰景象,冰面有时会形成各种梦幻的形态,像巨大的蓝色宝石。”

    “唔……这么极致,那蓝冰是纳木错最真实的样子吗?”林霁忽然冒出个问题,“还是说,白色的雪覆盖下的,或者我们夏天看到的湛蓝湖水,才是它真实的样子?”

    陈寰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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