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寰闻言,看了一眼那些做工朴拙却别有韵味的木碗,又看了看林霁亮晶晶的眼睛:“嗯,容量看起来不错。”
两人在热闹的集市上又逛了一会儿。
那座昨夜灯火辉煌的小寺庙,白天里香客依旧络绎不绝,桑烟袅袅,气氛庄严肃穆,传来低沉的法号声和绵密的诵经声。
进出的大多是当地的藏族同胞,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手持转经筒,步履蹒跚却眼神无比坚定,有风尘仆仆的信徒,额头上还带着长期叩拜留下的印记,也有父母牵着孩子步入殿内祈福,甚至还有年轻的恋人,在进入寺庙前互相整理着衣襟,眼神交汇间充满了甜蜜和对未来的期盼。
林霁本来还想好奇去看看,一见这摩肩接踵的阵仗,还是罢了。他们退到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看着那些虔诚的身影。
之前在总医院,他也见过不少从牧区远道而来磕长头朝拜的人,浑身尘土,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但眼神里的光却亮得惊人。听说有些人是从青海,甚至四川阿坝那边,一路磕着头过来,要花上好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就为了来到拉萨或者某个神圣的湖泊或神山朝拜。
他想起了那些画面,信徒们全身匍匐在地,额头轻叩地面,起身,前行三步,再次匍匐……周而复始,用身体丈量着漫长的朝圣之路,风雨无阻。
听着林霁的叙述,陈寰道:“他们的虔诚和毅力,确实值得尊重。这是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和文化传统。”
林霁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保留,侧头看他:“陈老师似乎不太认可这种方式?”
陈寰的目光扫过那些虔诚的身影,又望向远处巍峨的雪山和湛蓝的湖泊:“我尊重每个人的信仰选择和文化习俗。”
林霁等着他继续。
“……但从科学的角度看,将个人的愿景、命运的寄托过于依赖对某种虚无缥缈的神性或者特定自然物的崇拜,并付出巨大的甚至可能损害自身健康的代价,其实际效用值得商榷。自然万物运行的规律是客观存在的,不会因为人的祈祷或叩拜而改变。”
林霁笑:“愿闻其详。”
“我更相信通过观察、实验、逻辑推理来认识这个世界,通过切实的行动来改变境遇。就像我们研究冰川湖泊,数据不会因为我们的愿望而变得好看或难看,它就在那里,客观也真实。”
林霁听着,想起了之前野外考察时,大家讨论冰芯气泡的场景。
当时所有人都被那种“与远古对话”的浪漫色彩所打动,纷纷感慨其壮丽与悲怆之美。
但现在仔细回想,陈寰当时虽然参与了讨论,但他的表述始终围绕着客观术语,而非对于所谓浪漫的感触。
林霁好奇:“哎,陈老师,既然你觉得将愿景寄托于虚无缥缈不太靠谱,那你刚才在集市上,在那些个卖矿物晶体和化石的小摊前驻足看了那么久,又是为什么?我记得这些东西在当地人眼中也是有特殊意义的?”
陈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认真地回答:“那不一样。我观察矿物和化石,是基于它们客观存在的物理化学属性、形成机制以及所记录的地质环境信息。它们的价值在于其本身蕴含的、可供解读的科学事实,而不是被人为赋予的、超自然的祈福或象征意义。我欣赏的是自然规律作用下的鬼斧神工,以及通过研究它们所能揭示的客观真理。”
他的回答严谨而清晰,完全符合一个科学家的思维模式。
林霁听完,忍不住扶额笑了出来,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陈老师,你还真是……一点浪漫细胞都不剩了啊?绝对的理性主义者!照你这么说,那星空不也就是一堆发光的气体球和岩石?极光就是太阳风粒子撞击高层大气?一点想象空间都不给留?”
“所以你之前从不往玛尼堆上放石头,也是因为这个?觉得那只是无意义的石块堆砌,是一种……嗯,缺乏实际效用的情感寄托?”
陈寰点了点头,表情坦然:“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科研人员尊重一切客观现象和规律,但不应沉迷于主观的、无法验证的臆想和寄托。我认为这是基本的科学精神。”
林霁看着他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真是哭笑不得。
“陈老师啊陈老师,”林霁摇着头,笑容却更深了,“唯物主义也不是这么用的吧?它说的是世界的本质是物质的,物质决定意识,可没说不让人们对世界抱有美好的想象和情感啊。欣赏星空的壮丽和知道它是发光的气体球又不矛盾!觉得冰芯气泡浪漫,和明白它是古气候档案也不冲突嘛!”
“就像那些朝拜的人,他们的行为在你看来或许低效甚至损害健康,但那份虔诚和坚持本身,何尝不是一种极其强大和珍贵的人类精神和情感力量?这种力量,有时候能支撑人度过科学暂时无法解决的难关呢。”林霁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的感觉,有时候也是很实在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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