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
阿芙琳,或者说,此刻法律意义上的“露西尔·蒂瑟朗”,穿着一身素净的蓝色连衣裙——是塞巴斯蒂安准备的,料子比她自己原来的要好得多——手里拿着装有课本和证件的提包,走下了车。
她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道别。车门关上,随后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蓝色的眼睛似乎仍在背后注视着她,无处不在。
踏入索邦大学的石砌门廊,阿芙琳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旧建筑里弥漫着书香和自由讨论的气息,与监狱的消毒水味、盖世太保总部的血腥气、以及那间公寓里压抑的静谧截然不同。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过,抱着书本,高声谈论着哲学、文学或是时局,脸上带着她曾经也拥有过的对知识和未来的热忱。
这一切熟悉又陌生。她是他们中的一员,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们的烦恼是考试和爱情,她的生存却系于一个纳粹军官的喜怒和她扮演另一个人的能力。
她按照指示,找到了文学院的注册办公室,递上了“露西尔·蒂瑟朗”的证件。办事员只是粗略地翻看了一下,便在名册上盖了章。
“蒂瑟朗小姐,欢迎来到索邦。你的课程表在这里。下一个。”
流程简单得出奇。那个她视作枷锁的身份在这里却被轻易地接纳了。阿芙琳拿着课程表,走出办公室,手心有些汗湿。如此轻易地,阿芙琳·德·维利耶在这个她向往的知识殿堂里,被彻底抹去了。
她走进正在上法国文学史的大阶梯教室。教授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分析着拉辛戏剧中的命运与反抗。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周围是埋头笔记的学生。她试图集中精神,但教授口中“不屈的灵魂”、“悲剧性的抵抗”这些词汇,像针一样刺着她。
她的抵抗是什么?是拒绝使用那个名字?是在心里默念真正的自己?这看起来多么苍白无力。
课间,有几个热情的同学过来打招呼。
“你是新来的吗?以前没见过你。我是艾琳。”
“我是露西尔。”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说出,却如同酷刑。
“露西尔·蒂瑟朗。”
“你的口音很纯正,但有点特别,你是从哪里来的?”
“瑞士。”
她按照背景资料回答,感觉每一个字都是对过去的背叛。
他们聊着课堂内容,聊着巴黎的天气,邀请她一起去咖啡馆。阿芙琳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微笑,但内心却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观察他们。他们的世界明亮、简单,而她的世界只剩下阴影和谎言。
她注意到人群中偶尔投来的审视目光——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彼此。有穿着旧军服眼神警惕的男生,有低声传递小纸条的女生。抵抗组织?合作者?告密者?她分不清。塞巴斯蒂安将她扔进了一个看似正常,实则同样危机四伏的丛林。
放学时,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出现在早上下车的地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塞巴斯蒂安坐在里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第一天感觉如何?露西尔。”
阿芙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学生们嬉笑着走出校门,走向自由广阔的夜晚。
“很好。”
她同样平淡地回答,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其实索邦大学的围墙对她而言,只是另一牢笼。
而她必须在这个牢笼里,学会如何戴着“露西尔”的面具活下去,却是为了记住“阿芙琳”是谁。知识的海洋近在咫尺,她却只能在岸边,品尝着孤独和谎言苦涩的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