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棉被从床上滑落,露出他瘦骨嶙峋的身体。肋骨根根可见,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这就是他六十三年人生的终点——孤身一人,病痛缠身,在破茅屋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宋江的情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及时雨,在饮下毒酒后,拉着他的手说:“小乙,我死后,定要葬在蓼儿洼,看着梁山的方向...”
他做到了。可是又有什么用呢?蓼儿洼的坟茔早已荒草丛生,连个祭扫的人都没有。
还有吴用和花荣,在宋江墓前自缢而亡。他记得发现他们尸体时的情景,两个人在树上轻轻摇晃,像两片枯叶。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要走上这样的绝路?
燕青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浸湿了破旧的枕头。
如果这只是一场梦,他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六)
“小乙兄弟,你觉得招安之事如何?”
梁山的聚义厅内,宋江认真地问道。由于燕青此前的干预,这一世的梁山规模小了很多,与朝廷的关系也不像前世那般紧张。
燕青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哥哥,招安之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朝廷如今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若我们能以实力为筹码,争取一个体面的招安,或许能避免很多悲剧。”
宋江若有所思:“继续说。”
“我们可以提出条件,让兄弟们各得其所。愿意为官的为官,愿意归隐的归隐。最重要的是,要确保大家的安全。”
吴用摇着羽扇道:“小乙兄弟所言有理。只是朝廷反复无常,恐怕难以信任。”
“所以我们需要有足够的实力,”燕青道,“让朝廷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次,他一定要改变梁山的命运,改变所有兄弟的命运。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燕青竭尽全力地周旋。他利用自己对未来的了解,一次次化解危机,一次次为梁山争取更好的条件。
看着兄弟们脸上的笑容,他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扭转乾坤。
(七)
弥留之际的老人做了一个美梦。
在梦里,卢俊义没有喝下那杯毒酒,而是安享天年,儿孙满堂;武松没有断臂,在六和寺平静地度过余生;扈三娘没有战死,在苏州开了一家绣庄,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子;李俊没有漂泊海外,而是在南洋建功立业,被封为镇南王...
所有的兄弟都活着,都过得很好。
他在梦中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如果这是真的,该有多好。
然而,美梦总是易醒。剧烈的疼痛将他拉回现实,他再次咳嗽起来,这一次,他咳出了大口大口的鲜血。
殷红的血液溅在破棉被上,像一朵朵盛开的梅花。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八)
“圣旨到——”
宣和元年的春天,招安的圣旨终于到了梁山。与前世不同,这次的招安条件优厚得多:宋江被封为楚州安抚使,卢俊义为庐州安抚使,其他头领也各有封赏。
最重要的是,没有那些隐含杀机的条款。
聚义厅内张灯结彩,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燕青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他做到了?他真的改变了梁山的命运?
“小乙兄弟,这一切都多亏了你。”宋江举杯向他敬酒,“若不是你,我们恐怕难有今日。”
燕青谦逊地摇头:“是哥哥和众兄弟的福分。”
酒至半酣,他独自走出聚义厅,来到后山的观星台。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梁山泊。八百里水泊,烟波浩渺,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这一世的梁山,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时,一阵强烈的心悸突然袭来。他感到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色开始模糊。
“不...还不是时候...”他扶着栏杆,勉强站稳。
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兄弟要保护。不能在这个时候...
(九)
茅屋里的老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卢俊义在向他招手,看见武松在对他微笑,看见扈三娘在舞剑...
“等我...”他伸出枯瘦的手,想要抓住那些幻影。
然而,幻影终究是幻影。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他以为的改变,那些他以为的拯救,都只不过是他的执念。命运就像一条大河,你可以暂时改变它的流向,但它终究会回到原来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