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仍是浪子
有不易察觉的磨损。

    时迁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对上燕青的视线。他显然认得这位大名府风头最劲的“浪子燕青”,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带着几分谄媚又几分畏惧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那笑容,让燕青想起了上一世,时迁偶尔在得了赏钱,或是完成任务回来复命时,也是这般模样。他曾觉得此人猥琐,不堪大用。可如今再看,那笑容背后,不过是乱世之中,一个小人物挣扎求存的卑微。

    燕青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心中那个“归隐山林,不问世事”的念头,与眼前这张带着讨好笑容的脸,形成了尖锐的冲突。

    救,还是不救?

    救他,意味着从此刻起,他便插手了这既定的命运轨迹。他这只重生的蝴蝶,轻轻扇动一下翅膀,会引来怎样的风暴?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难道就要因为这微不足道的一瞥而动摇?

    不救,转身离开,任由时迁沿着既定的轨迹,去偷鸡,被擒,上梁山,最后病死在江南……这对于一个决心归隐的人来说,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时迁见燕青只是看着他,不言不语,那目光深邃得让他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变得忐忑不安起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在时迁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准备起身溜走时,燕青动了。

    他缓步走到时迁桌前,袍袖一拂,姿态闲雅地坐了下来。茶博士立刻殷勤地过来招呼:“小乙哥,您用点什么?”

    “一壶上好的龙团胜雪,再配几样精细茶点。”燕青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

    时迁更是局促,搓着手,讷讷道:“小……小乙哥,您这是……”

    燕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人流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兄台面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

    “是,是,小人姓时,单名一个迁字,路过贵宝地,混口饭吃。”时迁忙道。

    “哦?”燕青这才转过目光,那双明亮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看兄台行色,似是盘缠不继?”

    时迁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支吾着不敢回答。

    这时,茶和点心送上。燕青将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皂儿推到时迁面前,自己执起茶壶,斟了两杯,茶香氤氲。

    “萍水相逢,便是有缘。”燕青将一杯茶推过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吃杯茶,暖暖身子。”

    时迁受宠若惊,连连道谢,手都有些发抖地捧起茶杯。

    燕青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点心,心中那点“不管闲事”的坚持,正在一点点瓦解。他对自己说:这不算插手,这不过是一时心软,施舍一顿饭食,指一条明路,让他莫要再去干那偷鸡摸狗的勾当,免得惹上是非。仅此而已。

    待时迁吃得差不多了,燕青从怀中取出一锭约莫五两的雪花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时迁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看着那锭银子,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小乙哥,这如何使得!”

    “使得。”燕青淡淡道,“我看兄台也是条汉子,何必做些鼠窃狗偷的营生,平白辱没了自己。这银子,你拿去,寻个正经行当,或是买些货物,做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也好过提心吊胆。”

    他顿了顿,看着时迁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记住,莫要往那山东郓州地界去,尤其离那祝家庄、扈家庄、李家庄远些。那里……不太平。”

    时迁愣住了,他完全不明白这位素昧平生、地位悬殊的燕小乙,为何会如此厚待他,又为何会说出这番警告。但手中的银锭沉甸甸,带着真实的暖意,眼前的青年目光清澈而郑重,不像是在戏弄他。

    一股混杂着感激、疑惑和震撼的情绪涌上心头,这个惯会油嘴滑舌的汉子,此刻竟有些哽咽,他站起身,对着燕青深深一揖:“小乙哥恩义,时迁……时迁铭记五内!定当遵从小乙哥吩咐!”

    燕青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看着时迁千恩万谢地揣好银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茶肆,混入人流消失不见。

    桌上是空了的杯碟,空气中还残留着茶香和点心的甜腻气息。

    燕青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

    这第一世的记忆,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锁,也像是一张详尽的地图。他知道哪里是陷阱,哪里是深渊。看着那些曾经鲜活、最终却黯然陨落的生命,哪怕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时迁,他也无法真正做到视而不见。

    “归隐……”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只怕是……身能归隐,心难放下啊。”

    他放下茶钱,起身离开茶肆。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身影依旧俊逸潇洒,却仿佛背负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预想中闲云野鹤的第二世,已经悄然偏离了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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