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而已,进出库的账目竟然如此凌乱不堪?”齐颂搁下账本抬眼看李掌柜。
对方心虚地低下头:“二公子明鉴,小的虽然拿着钥匙,但三位老爷只管叫人来取货,那取货单十次有九次都说后来再补,现存的这些账目,还是小的私下整理所得,如今一把大火······”
齐颂实在乏了,抬手捏了捏鼻梁:“好一场毁尸灭迹啊。”
他前半夜接过了商号的印章与库房钥匙,后半夜西郊仓库就着了火。
“二公子····”李掌柜自然也晓得其中猫腻,他为难地看着齐颂:“都怪小的无能。”
齐颂深吸一口气,看着外头皓月高悬,心里却空落落的。
“罢了,你也辛苦了,先回去歇着吧,叫其余几位掌柜也回去吧。”
他缓缓从书案前起身,颀长的身影在洁白的墙面上投下一抹孤单的阴影。
夜已深,畅岚院内外灯火尽灭。
他离开书房时刻意避开了抄手游廊,顺着石子小径一路弯弯绕绕回到了自己的寝屋。
室内弥漫着丝丝缕缕花香,他绕过那道熟悉的六折屏风,宽衣解带径直来到浴坊。
没人知道他回来了,所以木桶里只有冷水。
齐颂不在意,就着冷水盥洗、擦身。
秋夜的冷水沾在齐颂瓷白无暇的肌肤上,令人微微发颤,反而令他混沌的思绪得到了短暂的清明。
衣架上空空如也,没有干爽的衣裳的他索性半裸着走出浴室。
自己的衣物寝具一向都是小芝麻贴心打理的。
眼下,他却不肯惊动她。
自顾自拉开雕花柜门,里头整整齐齐叠放着一摞寝衣。
屋内没点灯,齐颂随手抽出来一件,摸着黑往自己身上套。
昏暗的室内,窸窸窣窣的响动却显得十分诡异。
齐颂神思天外,不慎撞到了手边的匣子,那里头是他束发时用的各种金玉簪子。
眼看就要发出动静,他眼疾手快去捞,可噼里啪啦的响动还是令人心头一震!
齐颂一愣。
身旁忽而多出一道瘦小的身影:“大胆毛贼!”
那小黑影举着马球杆奋力一击,险些就要打中他的头,齐颂急忙反手拥住她:“是我!”
短促的热息滑过她细嫩的脖颈,怀里的人果然当场愣住:“二公子?”
齐颂还未系好衣带,此刻半个胸膛都暴露在黑暗中,他从背后拥抱着她,二人的体温轻而易举化作一致。
小芝麻紧紧抓着马球杆,不敢回头确认,可呼吸间尽是那股熟悉的味道,这毛贼的身份赫然揭晓了。
察觉到身后的人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她焦急的回过头:
“您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她还有一肚子话要问,可齐颂并未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饿了。”
就着昏沉的月光,低垂而无力嗓音,瞬间像是回到了最初苏醒那几日。
小芝麻的心倏尔收紧,忍不住责备:“您这是多久没吃饭了?”
西郊仓库失火,即使不清楚其中缘由,她也猜得到一定会叫人焦头烂额。
“记不得了。”
齐颂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忽然很想揉一揉。
小芝麻想去桌边点灯,可他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两人面对面,站在昏暗的寝室内,身边半开的柜门内正源源不断散发出皂角的香气。
“清音,我有话对你说。”
黑暗又如一层天然的保护色 ,齐颂心里那些难以启齿的话,似乎也更能说出口。
小芝麻鼻头一酸,这个久违的名字,经他之口而出,总是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感受。
“二公子,您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她想了想,轻声问出自己的疑惑。
齐颂一愣,垂眸更近一寸:“为何这么问?”
“我听说你在湖州置办了新宅院,还买了铺面想要开书局,便猜到你往后的打算是什么,可如今你不仅重新接管了商号,还,还要与我办婚礼,如此突然,背后必有缘由。”
小芝麻眨眨眼睛,望着齐颂紧绷的下颌:“二公子,是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老太爷他,”
不得她将猜测一一问出口,齐颂就轻声打断:“没出什么大事,只是,你我原本的计划需暂且搁置一下了。”
他故作轻松的语气反而令她心中惶恐。
黑暗中,她依稀看见他嘴角扬起了一抹苦笑:“清音啊,与我成婚虽然不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但是眼下,却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
齐颂心中思绪万万千,懊悔于自己的盲目自负,也忐忑她当下的反应。
他隔着些许距离与她对望,黑暗中,她本就清瘦的脸上似乎就只剩一双盈盈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