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话心事
平江湖,那一汪碧色湖水,绿的瘆人。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窥探她的过往。

    “可我们姐妹俩到舅舅家不足半年,街上的泼皮无赖看中了阿姐貌美,非要强娶为妻,舅妈不敢得罪他们,便要姐姐嫁过去。那一日,七八个壮汉围住院子,舅舅孤身一人那里是他们的对手?他活活被打死,那伙儿泼皮无赖却还不肯罢休,舅妈见状索性卷了家中钱财跑路,走之前,她竟狠心将我与阿姐卖给了闻莺阁的老鸨。”

    齐颂蹙眉,过去的杭城虽然无比繁华富庶,可草菅人命的事情比比皆是。

    此时此刻,他竟没勇气继续听下去了。

    可身旁的小芝麻却好似打开了话匣子,她的神情那般平静,好似那些痛苦过往都与自己无关:

    “阿姐样貌好,老鸨花重金培养她琴棋书画,我样貌丑,人又懦弱,老鸨便让我去做粗使丫鬟。”

    “那闻莺阁表面是个销金窟,实际上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盘丝洞。”

    “挨打挨饿不过家常便饭,稍有忤逆,老鸨就拿滚烫的烙铁惩罚人。”

    “我以为,我们姐妹俩会一辈子守在一起,可有一天,老鸨忽然将我卖回牙婆手里,她说我样貌粗鄙,留在闻莺阁也无用,索性放我一条生路。”

    眼泪无声的坠落,说起这段往事,她心如刀绞:“我知道是阿姐背地里求她放过我的,我知道阿姐一直都在护着我,可是我眼睁睁看着她身陷囹圄,却什么都做不了。”

    齐颂见她如此伤心,心中万分懊悔,他以为自己能帮助她,可她吃过的那些苦,旁人根本无法体会。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刽子手,一个不管不顾撕开别人旧伤疤的侩子手。

    “对不住,小芝麻,我不该问·····”

    解释已经显得苍白无力了,他抬起掌心落在她颤抖的双肩上,她是那样的瘦小无依,令他的心随之陷落。

    小芝麻再次落入二公子坚实的怀抱中,这一次,她放任自己哭泣,压抑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宛若洪水倾泻而出。

    她很想再见阿姐一面,当面向她说一句对不起,当面告诉她,自己再也不会嫉妒她,自己是多么的心疼她,思念她。

    怀中的人不住地抽泣着,齐颂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收紧双臂仰头叹息,望着乌云背后那淡淡的月光,他的心说不出的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皎月全然躲进了云层背后,只留下一圈浅浅的银辉。

    风过,翠微摇颤。

    齐颂感觉到怀里的人终于陷入了平息。

    他忍不住垂眸,只见她乌黑的眼睫上还挂着一滴小小的泪珠,不知是醉了还是哭累了,她竟缩在自己的怀中沉沉睡去。

    他勾起唇角,静静凝视着怀中的小芝麻,恍惚觉得自己抱着一只可怜的小狸奴,一个无家可归的、等待呵护的小狸奴。

    *

    翌日。

    晨光熹微。

    庄书恒一早接到二公子的召唤,他匆忙赶到畅岚院时,四下都还静悄悄的。

    主屋内二公子一身青山蓝绸缎长衫,临窗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庄书恒:“二公子,您找我?”

    齐颂转头看他:“之前吩咐的差事暂且搁置,你今日替我出一趟远门。”

    语落,庄书恒接过二公子递来的纸条,打开一看,登时愣了片刻。

    齐颂正色道:“行水路北上,越快越好。”

    小庄见二公子神色端肃,便知此事棘手,应下后即刻起身告辞。

    一刻钟后,麦穗捧着熨烫妥当的外裳走了过来:“公子,可以更衣了。”

    齐颂没让他伺候,自己动手穿上了衣裳,系腰带时他忽然开口:“我今日有事外出,你告诉小芝麻,熬好参汤等我回来。”

    麦穗应下,齐颂自顾自穿好皂靴。

    重新站回西洋镜前,他似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风度偏偏的齐家二公子。

    仓实随二公子出了门,依稀的晨光散落在院中的紫藤花架上,翠色叶片上的露水尚未蒸腾,晶莹剔透惹人喜爱。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齐府内院各个角门内、连廊下开始有人走动,奴仆小厮们开始洒扫庭院,厨房的烟囱里白烟袅袅······

    可畅岚院内还是一片宁静。

    小芝麻住在后倒座第二间,寻常这个时候她已经醒了,可昨日饮了酒,今早又无人打扰,她一觉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王巧莲来得时候,她才迷迷糊糊起身。

    巧莲一屁股坐在小芝麻的床边:“你昨晚去哪了?我等了你大半宿!”

    小芝麻晕晕乎乎回忆起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