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那素色衣袖包裹下的纤细手腕的刹那,唐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如同被微弱的电流穿过。随即,她手腕微转,脚步轻盈地向侧前方踏出一步,恰好避开了那只伸来的手,同时语气平淡无波地开口:“不必,我可以。”
颜颜的手就那样悬在了半空,她愣了一下,看着唐棠已经凭借精妙的步法稳稳站在了上方,这才讪讪地收回手,挠了挠自己后脑勺被风吹乱的发丝,嘿嘿干笑两声掩饰过去:“也对哦,棠棠你身法最厉害了,比我稳多了!” 只是那笑容底下,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如同水面的涟漪,轻轻荡漾开来,虽然很快被她自己驱散。
又比如,夜晚露宿,两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崖下生起篝火。跳跃的火焰驱散着夜寒,也映照着两人的脸庞。颜颜兴致勃勃地讲着风之谷的趣事,讲着讲着,便下意识地、一点点地往唐棠身边挪动,想要靠得更近一些,仿佛靠近火源般汲取那份让她安心的清冷气息,或者……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对方。
可是,每当她靠近到一个特定的距离,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的警戒线,唐棠便会有所动作。有时是微微侧身,去拨弄一下篝火;有时是拿起手边的水囊,佯装饮水;有时是整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袖口……总是能以一个看似无比自然、巧合无比的动作,恰到好处地重新拉开两人之间那道“安全”的距离。
一次,两次,三次……
颜颜再是心思纯粹,也清晰地感觉到了那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墙壁。她像一只努力想要靠近同伴取暖,却被对方身上无形的尖刺轻轻推开的小兽,圆溜溜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困惑,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扎根于骨子里的、不肯轻易放弃的执着。她会暂时安静下来,不再试图靠近,但过不了一会儿,当她沉浸在某个话题中,或是看到唐棠微微蹙眉(可能只是在思考),又会忍不住再次尝试,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缩短那微妙的距离,周而复始。
夜深了,篝火燃烧得不再那么旺盛,发出疲惫的噼啪声。
颜颜终究是累了,连续的精神兴奋与体力消耗让她支撑不住。她靠着身后冰凉却坚实的山壁,脑袋如同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最终,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她睡着的样子毫无防备,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弧度,仿佛只要能和唐棠并肩而行,即便是这样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与安稳。
唐棠却并未立刻入睡调息。她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眼前明明灭灭的橙红色炭火上,清冷的眼眸中映照着跳跃的光点,眼神比平日更为复杂难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传来的、属于颜颜的温暖而纯净的气息,如同一个小暖炉,驱散着夜的寒凉。白日里颜颜一次次被无形拒绝后,那瞬间黯淡下去又迅速自我点亮、重新焕发神采的眼神,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她的脑海里。
她并非厌烦颜颜的靠近。
甚至……在颜颜伸出手想要扶住她的那一刻,在那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她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除了身体本能产生的僵硬与警惕,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陌生而奇异的悸动,如同投入古井中的一颗微小石子,漾开了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但那感觉太过于陌生,太过于微弱,转瞬间便被更强大的、源于过往无数背叛与伤痛所筑起的冰冷心防所覆盖、镇压。
她只是……还无法习惯。
不习惯与人如此毫无隔阂地亲近,不习惯彻底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不习惯将内心深处可能存在的脆弱与依赖,如此直白地暴露于另一人面前。哪怕这个人是颜颜,是那个一次次将她从冰冷绝望深渊中奋力拉回、固执地想要温暖她的“小太阳”。
她微微侧过头,借着篝火残余的光亮,目光静静地落在颜颜熟睡的侧脸上。火光温柔地描摹着她流畅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道乖巧的扇形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睡得像个不谙世事、拥有全世界的孩子。
唐棠的目光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停留了许久,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冰雪缓缓消融的痕迹。最终,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如同夜风拂过草尖。
然后,她悄然起身,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将自己铺在身后、边缘带着柔软雪狐毛的披风解下,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般,轻轻盖在了颜颜蜷缩着的身上,仔细地将边角也掖好,确保不会有夜风侵入。
做完了这一切,她才重新坐回原位,闭上双眼,指尖掐诀,开始每晚雷打不动的灵力调息。只是,那向来如冰河流淌般平稳规律的灵力循环,在今夜,似乎比往常,滞涩了微不可查的一瞬,仿佛平静湖面被一颗悄然坠落的露珠,打破了绝对的静止。
月光如水,无声地流淌过寂静的山林,温柔地笼罩着篝火旁相依而眠的两人,映照着她们各自心中那份欲说还休、悄然滋长的情愫,与那道正在被温暖和耐心一点点消融的、微妙而脆弱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