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海棠
刻骨铭心的过往。前辈若有所需,但请吩咐,只要不违天地道义,不悖本心良知,唐棠……万死不辞。”这是她唯一能拿出的“诚意”。

    颜非夜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竹几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你之道基,因献祭自身、守护苍生而毁,倒也算不得污秽,其因由本身,便蕴含着一丝道韵,并非全无价值。”她语气依旧平淡,“重塑不难,但需耗费我部分本源之力,以及风谷多年积累之天材地宝。风之谷超然物外,不入红尘,不沾因果,亦不欠人情。”

    她顿了顿,清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唐棠的双眼,提出了那个早已想好的条件:“入我风谷,为听风楼,效力百年。百年之内,需遵听风楼调遣,行事不得有误,亦不可擅自脱离。百年之后,是去是留,随你心意,届时,你的道基亦可稳固如初,甚至更胜往昔。你,可愿意?”

    效力百年……

    唐棠沉默了下来,垂眸看着自己放在膝上、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双手。百年光阴,对于修真者而言,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这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百年的自由,将自己绑定在听风楼,绑定在风之谷。她不知道这百年间具体需要做什么,是刀光剑影,还是隐秘潜伏?但想来,绝非易事,定然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然而,这又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活下去并重获力量的契机。失去力量,她连安然返回唐家堡都是一种奢望,只会成为父亲和家族的拖累。而活下去,稳固道基,重获力量,她才能有机会去做那些未完成的事,去见那些想见的人,去履行那份对这片天地的、沉甸甸的守护之责……

    她想起了父亲沉稳而偶尔流露关切的眼神,想起了唐家堡的一草一木,想起了陆靖言离去时那复杂难言的目光,想起了那片她拼尽所有、甚至不惜自我牺牲也要守护的山河……也想起了独孤烬临终前,那句混杂着愧疚、释然与期望的“活下去”。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挣扎、权衡、不甘、期盼……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澄澈的决然。

    良久,她重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过往的坚定与清明,只是这份坚定之中,沉淀了更多岁月与磨难带来的通透与韧性。

    “晚辈,愿意。”四个字,清晰而有力,掷地有声。

    颜非夜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笑意,微微颔首:“善。颜颜,带她去‘洗灵池’。浸泡三日,固本培元,涤荡残秽。三日后,我亲自为你重塑道基。”

    “是,师父!”颜颜高兴地应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离开静谧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的静心斋,颜颜扶着唐棠,转向山谷另一处灵气更加氤氲、几乎化为实质雾气的所在。那里有一方天然的温泉池,池水并非清澈见底,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如同玉液琼浆,不断向上蒸腾着浓郁到极致的生命气息和纯净灵气,正是风之谷的核心宝地之一——洗灵池。

    “快泡进去吧,这对你现在的身体有莫大好处。”颜颜帮着唐棠,小心翼翼地踏入温度适宜的池水中。

    温暖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池水瞬间包裹住她冰冷而虚弱的身体,精纯平和的灵气无需引导,便自发地顺着周身毛孔涌入,温和地滋养着那些干涸萎缩的经脉和枯竭受损的肉身。唐棠靠在光滑的池壁边,感受着久违的舒适与放松感一点点驱散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寒意。

    颜颜没有离开,而是直接在池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坐下,双手托腮,看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被夕阳染上金边的云彩,忽然用一种带着感慨的语气说道:“其实,师父她人真的很好的。就是有时候,有点……嗯,怕麻烦,不喜欢解释,做事喜欢直接看结果。让你效力百年,听着是有点吓人,好像签了卖身契一样。但其实我们听风楼也没那么多打打杀杀、刀口舔血的事情要做,主要就是收集些情报,处理一些世间不平事,偶尔……嗯,帮忙找找东西,探索些秘境什么的。”她想起之前让唐棠帮忙寻找天碑碎片的约定,不由得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唐棠闭上双眼,任由灵液浸润着每一寸肌肤,轻声回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用百年光阴,换一个重来的机会,换一个弥补亏欠、履行责任、重新握紧自身命运的机会。她觉得,值得。

    夕阳的余晖愈发温柔,将大片大片的金色泼洒在山谷之中,为翠绿的竹林、氤氲着乳白色灵气的洗灵池以及远处错落有致的竹舍,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祥和的光晕。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风无量呼唤颜颜回去用晚饭的醇厚嗓音,夹杂着颜瞳轻柔如风的应答,以及不知是哪位师姐传来的、清越悦耳的短笛试音声。

    唐棠浸泡在温暖而充满生机的池水中,感受着生命力量缓慢而坚定地回归,听着这山谷中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宁静与生机,一颗历经磨难、千疮百孔、几乎冻结的心,仿佛也在这份安宁与温暖中,找到了暂时的、珍贵的栖息与修复之地。

    前路漫漫,百年之约伊始,未来依旧充满了未知与挑战。重塑道基的过程,想必也绝不会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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