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离别的客套情绪,也寻不见半点对于自身“大喜之事”的期盼,只有一片荒芜的、令人窒息的虚无,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陆靖言的心狠狠揪紧了。他此前虽隐约听闻唐家与玄天宗联姻之事,以及唐棠本人似乎对此不甚情愿的风声,但万万没有料到,实际情况竟已糟糕到如此地步!这哪里像是一个待嫁新娘应有的状态?这分明是……心神耗尽、心死如灯灭后,只剩下一具空壳的征兆!一种强烈的、属于正道修士的侠义心肠,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对美好事物被摧折的痛惜之情,促使他必须做些什么。
引路的管事和春晓都是极有眼力的人,见状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花厅门外垂手等候,留给两人一个相对私密的谈话空间。
花厅内顿时陷入了一片令人尴尬的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反而更加反衬出室内的冰冷与凝滞。
陆靖言凝视着唐棠那副魂不守舍、仿佛下一瞬就会化作青烟消散的脆弱模样,不再犹豫。他选择了一种相对直接,却又足够含蓄、留有充分余地的方式,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真诚的关切:
“唐姑娘,”他缓缓道,目光坦诚,“近日见堡内为婚事奔波,姑娘……似乎清减憔悴了许多,望务必保重玉体。”
唐棠的目光依旧空洞地落在虚无处,对于这明显的关怀,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的话只是掠过耳畔的微风。
陆靖言并不气馁,他知道必须把话挑得更明一些,才能穿透她自我封闭的屏障。他继续用沉稳而清晰的语调说道:“青云剑派与蜀中唐家,世代交好,互为唇齿。家师青阳真人,与令尊唐世伯,亦是多年旧识,常有往来。我辈修士,立志除魔卫道,守护苍生,亦当秉持世间公义,扶助弱小,匡扶正道。”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更加郑重地看向唐棠,语气中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唐姑娘,靖言虽人微言轻,但若……若姑娘近日真有何难言之隐,或是身陷不得已之困境,需要外力相助之处……或许,我青云剑派,并非不能略尽绵薄之力。”
这番话,在当下情境中,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他没有直接点破联姻的强迫性,也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名或事件,但“难言之隐”、“身陷困境”、“秉持公义”、“外力相助”这些词语,无异于在唐棠紧闭的心门上,轻轻叩响,传递着一个清晰的信号:我看出了你的痛苦与不情愿,如果你是被迫的,青云剑派愿意,并且有能力,为你提供一条可能的庇护之路和挣脱枷锁的支持。
这几乎是在不直接与玄天宗和唐家撕破脸皮的前提下,一个外人所能做出的最隐晦也最大胆的试探与承诺了。
然而,唐棠接下来的反应,却像一盆冰水,将陆靖言心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火苗,彻底浇熄。
只见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眼帘,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终于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落在了陆靖言写满诚恳的脸上。但那目光中,没有预料中的惊喜,没有绝处逢生的感激,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令人心寒的……麻木与认命。
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嘴角努力地向上牵动,试图挤出一个表示“无事”的表情,最终却只形成一个比哭泣更令人难受的、苦涩到极致的扭曲弧度。
“多谢……陆公子好意。”她的声音依旧轻飘,却像裹着冰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可能性的、彻底的冰冷,“唐棠……并无难处。与玄天宗联姻之事,乃是家父与族中诸位长老深思熟虑后共同定下,关乎唐家百年兴衰,西南局势安稳……亦是唐棠身为唐家女儿,不可推卸的分内之责。实在……不敢劳烦贵派挂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载寒冰中凿刻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一种令人心碎的“懂事”。她不仅干脆地拒绝了这份雪中送炭的善意,甚至主动将这门令她窒息的婚事,归为“分内之责”、“不可推卸”,用家族大义的重担,彻底堵死了任何外界可能干预的缝隙,也堵死了自己最后的退路。
陆靖言彻底怔住了。他看得出,唐棠这番话绝非虚伪的客套或试探,而是发自内心的一种……绝望到极致后的彻底放弃与自我说服。她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命运这残酷的安排,或者说,她已经不再对任何外来的拯救抱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希望。这种死寂,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人感到无力。
为什么会这样?究竟在这短短时间内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能让一个原本鲜活灵动的生命,被摧残到如此心如槁木死灰的地步?是家族的压力沉重到足以碾碎个人的意志?还是……有什么更深的、不为人知的隐情,比如……那个曾与她形影不离的“温蕴”姑娘的消失或……背叛?
陆靖言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模糊的念头和传闻,但他无法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