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来!”张牢头回头应道,又瞥了曲谈一眼。烛火摇曳中,那身影静默得如同融进了石壁。
待他走远,隐约的对话顺着甬道飘来:“怎么这么久?那小子又发疯了?”
“今日倒是安分。”
“安分又如何?御审就在这两日,他便是再装疯卖傻,三木之下也只得乖乖招认!”
哐当——
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那声巨响在幽深的甬道里反复碰撞,最终化作一阵冰冷的回音,彻底隔绝了外界。
曲谈死死攥着碗沿,指节捏得发白,脖颈上的青筋一路暴起,隐没进发灰的囚服领口里。
他忍了又忍,总算没像前两日那样发作,把饭食砸个稀烂。
食不知味地灌下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他又默默缩回那个昏暗的角落。
曲谈抱紧双膝,把脸埋进膝盖,额头一下一下轻轻撞着膝盖骨。
这已经是他在这鬼地方醒来的第三天了。
可整整三天过去,他还是无法接受,明明前一晚他还在东宫夜宴上,因为多喝了几杯,被太子兄长留下歇息。怎么一觉醒来,就身处这脏污阴暗之地?
他在牢房里急得跳脚发狂,却从牢头的呵斥里拼凑出一个骇人的事实:他在正阳门外,一箭射杀了三兄齐王曲询。
天爷……他连鸡都没杀过,又怎么会杀人?再说,他和三兄虽不算亲昵,可哪来的深仇大恨要他性命?
更让曲谈浑身发冷的是,当他哭喊着要见阿耶阿娘时,却得知正是皇帝亲自下旨将他关进这里。而至于他的阿娘赢皇后,已经失踪多年,生死未卜。
他还被迫得知:那个留他过夜的太子兄长,早在七年前因巫蛊之祸被赐死,他最依赖的阿姐明阳公主,因受不住接连打击,已经疯了。
而他自己,在坐罪流放幽州两年后重返京城,顶着“幽冥使”的恶名,成了人人畏惧的诏狱令。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话本也不能这么编吧!
起初曲谈只当这是场噩梦,可再仔细看,这梦也做得太真了些。
曲谈伸出手,在昏黄烛光下端详,那是一双修长骨感,属于成年男子的手。他站起身时,视线也比他记忆中高出不少。
他曾借着水光瞥见过自己如今的模样:水中之人陌生又熟悉,五官依稀是少年时的轮廓,却彻底长开了,褪去稚气,俨然是他想象中长大的样子。只是不知是不是牢狱之灾的缘故,那张脸苍白瘦削,眼中无光,通身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郁气。
看着就吓人!
这根本不是我!十六岁的曲谈在心底抓狂。
可大哭大闹、喊爹喊娘的丢人事,他前两日早就做尽了,根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更让他崩溃的是,这具身体实在太不中用了。他虽不算什么练武奇才,但身子骨结实,胃口也好。而现在这副身子,多走两步就喘,吃几口饭就胃脘作痛。
这怎么可能是他?
就算老天爷存心开玩笑,让他一觉睡到七年后,也不该把他编排成这副模样!
这一点也不合理!
可再不合理又能怎样?整整三天过去,他丝毫没有要从这场“梦”中醒来的迹象。
于是,一个恐怖的念头在这两日幽幽浮现,像毒蛇般缠绕上心头:万一……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仅仅是这样想着,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用力抱紧了自己。
若真是如此,那个宠爱他的君父已翻脸无情,无所不能的母亲下落不明,敬爱的兄长成了诅咒君父的罪人,灿若暖阳的阿姐也已疯癫。而他自己,竟成了手染至亲鲜血的恶人……
“不!不可能!”他在心底嘶喊。
阿耶绝不会这样对他,阿娘一定有办法解决一切,阿兄是那样温润如玉的人又怎会谋害阿耶,还有最受阿耶宠爱的阿姐又怎会疯了呢?
还有他自己。纵使不说旁人,可他总该了解自己。他从小连受伤的雀儿都要小心救回来,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将来得一块好封地,每日游山玩水、弹琴作画,当个逍遥自在的闲人。
他怎么会变成那个杀人如麻、人人畏惧的“幽冥使”?
绝不可能!
心念及此,曲谈紧绷的神经稍缓,可紧随而来的,却是近来夜夜不休的头风症。
这恼人的恶疾,在他醒来之前从未有过,如今却如附骨之疽,与眼前种种变故一同化作新的梦魇,挥之不去。
他从前从未有过这般可恶的毛病,可自醒来之后,如今却如附骨之疽,与眼前种种变故一同化作新的梦魇痴缠着他。
阵痛自颅底深处蔓延,如无数细针扎刺,又似战鼓在脑髓中擂响,将本就混乱的心神搅得天翻地覆。
他也曾暗暗期盼,这剧痛若能将他彻底折磨至昏迷,醒来或许就能逃离这炼狱。可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