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三年,在长公主及笄那年花朝节,其貌美传闻更近乎妖。
二月初的栎阳城笼着薄雾,大观寺外花枝间垂着红绸经幡,花神祭祀会正在百花林举行。
起因只是一阵平常的风,那天的风该说是凑巧,还是有意,它偏偏吹起了长公主的帷帽,露出了那张令百花失色的脸。公主出游自然是封道的,两道密密麻麻慕随的民众本被护卫军挡着不敢妄动,或是有人突然停住,或是有人突然往前挤,这场不该的灾祸就这样无法遏制地发生了。
这场踩踏事件,亡者百余人,伤者近千。
美人祸国啊!
这天后,上至权贵,下至草野,不叹息这一声就不似能出气的活人般。死伤亲属围堵大理寺,朝堂上口沫横飞,昭宁长公主是祸国殃民的妖孽的声浪甚嚣尘上,有提终身幽禁长公主,有提让长公主出家为尼,甚至有提出处死长公主以平民心。
这风套上人间正道,裹着腥风血雨,誓要将这少女覆没。
皇帝当朝下旨厚葬死者,全力救治伤者,赔银免赋。同时,昭宁长公主一身缟素长跪在大观寺山门前以赎其罪,不施脂粉,毫无遮掩地出现在万千民众前,这是一张背负原罪的脸。
饶是杀意冲天,沸腾也渐止。看她身形单薄,脸还有几分稚气未脱的圆润,恍然才想起,这还只是个初识人间的少女,她做了什么吗?谁都知道她什么都没做,但谁都不敢说她不该死。
大风肃杀而起,天沉,大雨随至,民众走了大半。昭宁长公主素衣被雨水浸透,隐约透出蝴蝶骨嶙峋的轮廓,她垂首盯着石阶缝隙里半融的残香,一个男子从人群中走到长公主身后为她撑起了伞,他不言不语,她无知无觉。
直至彻底天黑,仍有少许人滞留,或是他人耳目,或只是想亲眼看看尊贵的昭宁长公主何时倒下去。雷声隆隆,闪电在夜空划过,昭宁长公主垂下的眼缓缓抬起,闪电照亮了她直视前方的眼,也照亮了她目光所在的高塔。大观寺的小回塔,据说是千年的古塔,塔内藏经无数,历代高僧都坐化于此,几经战乱烧掠都屹立不倒。
又有闪电而下,直直落在小回塔,巨响后,七层的小回塔被雷击从第四层崩裂而倒,惊天动地,势如天罚,骇浪滚滚一夜间席卷了栎阳城。
翌日,一名僧人击响登闻鼓,揭露大观寺数十年来侵占民田,放长生钱,劫杀过路商贾等诸多恶行,上勾结官吏开方便门,下遣恶霸鱼肉百姓。大观寺供的是佛,冲天的却是戾气和恶障。大观寺外的百花林树底下都是累累白骨,花朝节无故死伤那么多人,就是被枉死的冤魂凶煞所撞,否则怎会降下天罚。
这僧人口诵佛号,自悔其罪,当众自焚而亡。
从百花林果然挖出了数百具尸骨,不过数日,大理寺就定了大观寺罪证确凿,大观寺所有僧人被判斩立决,共四百五十七名,其中未满十岁的沙弥八十三名。
行刑那天,很多人都看到本该在狱中待斩的大观寺主持无生大师一个人,一步步地走向皇宫,没人拦他,奇怪的是也没人生出拦他的心,包括皇宫层层宫门侍卫,他就这样平常无阻地走到了大殿皇帝面前,随后皇帝特赦大观寺所有僧人终身流放离岛。
大观寺的僧人是在唾骂和乱石中被押解上路的,未出栎阳城,无一僧人身上不挂伤。一名五六岁的沙弥额角流着血,固执地攥着半串断裂的菩提子,赤红着双眼回望栎阳城明晃晃的天,此去离岛近两千里,而离岛四面环海,多飓风,又称阿鼻岛。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也还不懂得仇恨,他只是困惑,明明他还站在阳光下,是谁一手遮了天?
昭宁长公主在酒楼楼上厢房,穿过窄窄的窗缝俯视着这个沙弥,没有多余的情绪,她只是淡淡地对他的生死下了预判,他走不到离岛。身后有只手覆上了她的肩膀,她笑着握住了这只手。
昭宁长公主蒙冤昭雪,不仅没有心生怨怼,还肩负起了花朝节伤亡人员亲属一切善后事宜,事事周全,无不称颂昭宁长公主之襟怀品行更甚于美貌。
弘治四年,前年新科状元林羡尚昭宁长公主。
朝野上下哗然,新科状元林羡也是独领风骚的谪仙般人物,殿试中绝伦逸群。后在接待燕国使臣的宴会中,从细枝末节中发现燕国使臣中竟有凉国人,上禀后经秘探才得知燕国和凉国已暗中勾结多年,而埋在燕国的细作竟无所觉,是真无所觉还是生出了反心?凉国人藏在燕国使臣中潜伏周国又有何图谋?其中种种盘根错节,都是机密要事,林羡自不可能牵涉其中,但他的名字已进入周国朝廷上层。再加上他极低的出身,连寒门学子都不是,不过是个父母三代皆亡的农家子。身怀大才,无根无依,是上层各方势力再完美不过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