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老套的比喻,他以前总在看见这话时暗暗嘲笑,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这比喻是多么贴切,简直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
左转,直行,沿着楼梯向上。黑暗不是阻碍,他熟悉这段路正如熟悉自己的身体。他走得很慢,但确实是在前进。
身体没有发抖,他有些讶异自己竟如此平静。挺好的,不至于像个懦夫。
沿着楼梯向上,向上,直至无路可走。铁锈的味道告诉他不必再往前了,于是他停了下来。月光从窗栅间挤进来,掉了漆的大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铁锁。这并不是个尽忠职守的门卫,作用仅限于告诉人们“此路不通”,只消用个巧劲儿,它就会从碍眼的角色上退下来,为你让出所有的路。
手上也沾上锈味了,没关系,明天会散掉的。
……
哈,居然还在想明天吗?
……
“吱呀"
他抬头,看向极高极远的天。大雨过后天地崭新如初生,月亮擦洗干净,高悬于他的头顶上,颇有兴趣观赏一场好戏。
空调外机的扇叶“呜呜”飞转,上百辆汽车一齐鸣响喇叭,风尖笑着从他耳边擦过,蝉执意要聒噪地一刻不停地叫……万千种声音化作万千把尖刀向他刺去,而世界庄重沉默,是他此时此刻所能触及的唯一温柔。
他想哭,想大喊大叫,想歇斯底里地狂笑,但最终只是张开了双臂。
最后一次了,好好拥抱这个世界。
……
飞翔是如此简单。
【PROLOGUE:缝隙之间】
“喝口水吧?”
“谢谢。”
女人接过水杯,一饮而尽,而后长舒了一口气。她一手扶额,另一只手一圈一圈揉着太阳穴,尽管努力强撑着,还是不可避免地表现出疲惫。
“要不先歇一下?您脸色看上去很差,陈黎女士。”
“不了,一口气讲完吧,我下午还要开会。”陈黎直了直身子,接着说了下去。
“梦的内容的话,到这里就结束了:他跳了下去,跳进了一片月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到那个时候我才成为‘我’,而不是‘他’,直到跳下去前我都有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些难过,想去看看他。你知道,梦里嘛,想什么来什么,所以我刚有那个想法就站在他旁边了。”
“真的好黑啊,没有路灯,我想应该很晚了吧,没有一扇窗子是亮着的,也有可能这里没有什么人住。所以我打开了手电筒———刚想‘看不清啊’它就出现在我手里了。”
“那场面可真够难看的:他躺在一堆垃圾里,四肢翻折着,血混着脑浆从他头颅往外涌,红红白白,实话实说有点恶心。挺奇怪的,我没有害怕,看电影的时候有一点见血的桥段我都会不舒服,但那时候真的一点也没有,我只是觉得难过。”
“我俯下身去,然后我看见了他的脸。”
她两只手握在一起,十指交叉,攥得死死的,身子止不住地抖。店里光线不大好,她的脸笼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但那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伤切实可感,在整个店铺生长蔓延,仿佛要从毛孔渗进每一寸肌肤。
少女调整了一下呼吸,她有些喘不上来气。
“那是我男朋友的脸。”这几个字几乎是从陈黎的牙缝间挤出来的,“是,就是他,不过要年轻些,十七八岁的样子,破布娃娃那样躺在实验楼后的地上,穿着宿中的校服——十年前的款式了,他大学才来的宿阳,怎么也不该那副打扮的。”
“您很在意?”
“不管是谁都没办法看着自己爱的人死去还无动于衷吧?”
“可那只是个梦,不足以成为理由。”少女停止记录,站起身向前探去,让自己以稍微高一些的姿态俯视对方,“就算如您所说持续了一个月,一般人也会去找心理医生。很抱歉女士,我需要再确认一下——”
“您为什 么选择 【黑箱】?”
陈黎试图直视那双眼睛,但她失败了。少女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再多对视两秒,就会剥皮削肉般把她的思想剖开,扯出全部内脏晾至太阳下。
“真是和‘那位’说的一样敏锐呢,”陈黎苦笑了一声,“好吧,‘感觉’。”
“感觉?”
“是,感觉。我的预感一向很准,而且从来没有失灵过。就在上周我感觉‘那天’近了,甚至能大至会在什么时候到来。我把它告诉了一个朋友,她为我推荐了这里。”
“您和您男朋友说了吗?”少女重新坐下,拿起了笔。
“说了,他叫我别想太多。”
“除了噩梦还有别的异常吗?”
“按你的预感,‘那天’大概还有多久?”
“感觉上的话……”陈黎闭上眼睛,皱紧了眉头,“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