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有人来,大胡子男人慢悠悠地抬起脸,嗓子里“咳咳”几声,咂咂嘴,从面前的桌子上拿起一副小小的眼镜。他将眼镜戴起来,脸凑到身侧的小黑板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附身在一台机器上操作一番,取出两张船票:“这是‘斑海豹’号的船票,七分钟后出发,开往东方。”
“好,就这趟,”灿影接过船票,从腰间的皮包里抽出一张纸币,放到台面上,“不用找零了。”他将船票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拉过霍兰德,挤出人群,朝着“斑海豹”号停靠的码头去了。
七分钟后。
“斑海豹”号的一名船员正在催促最后一批游客登船。队列的最后,是一个高大的兽人带着一个纤瘦的、被黑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精灵。
“请出示您的船票和证件,先生。”船员拦下两人,对着灿影说道。
灿影很快地拿出了自己的证件。船员将它接起,又看向了他身旁的霍兰德。感受到了陌生的目光,霍兰德不禁心中一紧:离开时走得急,他根本没有带行李,更别说什么“证件”。况且,要是对方查明了自己的身份,那么他盗取神木法杖并出逃的事情便会随之暴露。想到这,他猛地扯住了灿影的衣袖,脑子里还没想清楚,话便要脱口而出——
“这位是我的亲兄弟,他的证件在来的路上丢失了,很抱歉。”
灿影不动声色地捂住了霍兰德的嘴,朝船员抛出一个尴尬得恰到好处又不失礼貌的笑容。船员皱眉看了他们两眼,似乎是很疑惑为什么一个狼人的亲兄弟会是一只精灵。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斑海豹”号启航的号声和同事的呼喊声吸引,只是随意瞟了一眼灿影递过来的证件和船票,便挥手让他们两个上船去。
等到踏上摇晃的甲板,顺着楼梯走进船舱,进入放置着床铺的舱室,灿影和霍兰德才真真正正地松了一口气。舷窗外,港口和亮着灯的城市被缓缓抛下,遗落在身后。霍兰德靠在窗边,望着逐渐远去的、囚禁自己许久的王国,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浊气。这一路上太惊险了。他想,自己从未做过如此“疯狂”的决定,也从未将这样的决定变为现实。他不敢假设如果自己在宝库中被发现,如果当时那位守卫发出了警报,如果在来港口的路上被堵截……那会是怎样的局面!霍兰德摇了摇头,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想,转而坐到了窗边的沙发椅上,注视着舷窗外的景象。
灿影靠在床上,后知后觉地,过度耗费魔力的后遗症显现,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敲钉子似的,一下一下。四肢也变得酸软无力。他蜷缩起来,像寒冬里独自盘起身体保暖的狼那样,试图让自己舒服一些。
“灿影先生……”
霍兰德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轻轻将被子拉过来,盖在灿影身上。
灿影抬起眼皮,异瞳在黑暗中有些涣散。他安慰霍兰德:“殿下,我休息一会儿就好……现在太晚了,您……也该歇息了。“
霍兰德抿了抿唇,没有管灿影让自己休息的建议。他深知,使用魔法必须从自然界中汲取力量,再经由人体施展出来,这样才不破坏能量守恒的定律。这一过程无疑是费心耗力的。灿影维持了太久的暗影黑幕和光系照明,中途没有休息,也没有补充过能量,体力耗尽遭到反噬是必然。霍兰德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开灿影额前汗湿的棕发,将掌心覆盖在他的额头,魔力悄然运转。
灿影的呼吸平稳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力量,如同初春融化的雪水,渗入他干涸刺痛的精神领域。穿刺般的头痛慢慢缓解,紧绷的肌肉如同被温暖的手掌温柔地按摩,一点点松弛下来。
这是植物系魔法的治愈之力。耗时虽较久,但治愈效果却最好。
“殿下……”
灿影举起手,想阻止霍兰德对自己的治愈,却被霍兰德挡下。
“我不是殿下了。”霍兰德低声道,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暴风雨后难得的宁静,“请别这样叫我。”
“斑海豹”号破开波浪,载着两个相互依偎的灵魂,航向未知的、也充满无限可能性的东方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