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裂
    马明远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神色也愈发凝重,末了更是直接了当道。

    “不行,你不能去。”

    “可是……”

    她当然知道马明远在担心什么,一个从没见过面,十几年不曾联系过的陌生人忽然说要见面,还要到家里去,怎么听来都很像是个蹩脚的骗局。

    “陵州这件事,我之所以没有多说什么,就是因为你说对方会来人接你。这样我能见到那个人,请他吃饭的时候也能多接触,好帮你甄别。但是现在连一天的时间还不到,又说让你自己过去,我不能放心。”

    见他的态度坚决,傅俏略有些着急,毕竟她的身份相关的证件都还在傅家,眼下只有马明远出面才有可能要来。若没有这些东西,就算是有钱也没买不了车票,到不了陵州。

    除非她去扒火车。

    “我跟你一起走,可以吗?”

    不错,马明远工作的地点就在陵州,他这次回苏城本就是临时请假。日期到了,自然要回去的。

    “跟我走?”

    马明远瞪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傅俏看了好几秒,似乎觉得她已经魔怔了。

    “既然要让我带你出去,我就有责任要送你回来。小傅,你有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怎么回来吗?”

    傅俏的眼神闪烁,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他的脸色逐渐凝重,甚至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语重心长道:“我理解你不想回叔婶家,可是你现在这样一个劲往别人家去,难道就是好办法吗?就算你的那位长辈再好,也总不可能把你一直留下。终究是你的叔叔婶婶才能照顾你,你还是要回来。一味地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这番话几乎将她描述成了一个彻底失去了理智的溺水者,纵然死命抓住了“方家”这根虚无缥缈的救命稻草,结局也注定是沉入水底。

    “那要是我说,我再也不回来了呢?”

    马明远一怔,难以置信。

    “什么?”

    少女仰起头,清晰锋利的下颌线如同她的态度,目光灼灼,用略带青涩的嗓音一字一句说出。

    “我不会再回傅家的,死也不会。”

    “为什么?”

    马明远仿佛受到了什么震撼,“就因为志远这件事吗?你就这么恨吗?”

    “是。”

    傅俏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留情。

    马明远不解:“你叔叔婶婶养育你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都说生恩不如养恩大,十几年的恩情,就因为做错了一件事。你就要彻底和他们翻脸,彻底不要这家了?”

    她轻笑一声,淡淡道:“生恩?养恩?凡是父母长辈,不管怎么对待孩子,给一口饭吃,有片瓦遮头,就是恩情了。纵然是错,也不是错。‘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这和古代的皇帝有什么区别?”

    “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思想?太偏执了,太无情了!”

    傅俏没有回话。

    马明远却想继续劝说她“改邪归正”,正色道:“小傅,你心里有怨气是正常的。但是不能因此就彻底否定你叔婶和你过去这么多年的感情啊?是,他们是做错了事情,在方式方法上粗暴了些……”

    “他们是犯罪,是犯法,不是做错了事。”

    她直接打断了马明远的长篇大论,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不仅他们有罪,你弟弟也有罪,你的父母,甚至包括你,都在触犯法律。明远哥,你是警察,我想请教你,对未成年人施/暴/强/奸未遂,该怎么算?堂堂的国企领导大搞权/色/交易,卖官鬻爵,又怎么算?人民的好警察,公职人员知情不报,对家属包庇纵容,又该怎么算?”

    交谈到最后,不欢而散。

    当两个在思想根本上就勃然相悖的人发起涉及到价值观的深层对话时,这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马明远在大家庭环境下成长起来,几乎是传统要求中模范长子的模样,是家庭塑造而出的“舵手”,家人之间便如同舟共济,永远也无法摆脱家庭影响。纵使这艘大船漏洞百出,他也只会尽心修补,怎么也不可能弃船而走。

    但于傅俏而言,两世为人,她都没享受过“父慈母爱”的滋味。

    上辈子,她一出生就被抛弃在了医院里,福利院里长大。十六岁考上中科大少年班,毕业后赴美读博,再到受邀回国工作,最终猝然穿越至此。

    这一路漫漫,为她沐风栉雨,披荆斩棘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病房四下里寂静无声,窗外月凉如水,照映在傅俏的脸庞上,半隐半显。

    想起马明远愤然离去时的黑脸,她长叹了一声。

    话说到了头,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也就到了头。

    傅俏的威胁言之凿凿,马明远看着她额上的纱布,丝毫不怀疑她的执行力。

    “你想要什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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