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里,阮红也体会到了丈夫的心思。到底是二十多年一张床上睡过来的夫妻,她今年也五十多岁了,什么话是真情,什么话是假意,还是能分辨得清的。
之所以早晨接到傅家打来的电话反应如此过激,关键就在于她忽然意识到方振邦居然将那个号码保存了这么多年,而且从没和她说过。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如此之大的情绪起伏可能原也不是她的本意。
女性到了一定的年龄,激素的剧烈减退会严重影响大脑中调节情绪的神经递质,让人变得烦躁,激动,易怒,常常会因一点琐事就大发雷霆,事后又难免陷入后悔。
例如眼下,阮红其实已经认识到了自己行为的错误,并隐隐对电话中那个仍显稚嫩的小姑娘生出了些愧疚。
但她生性要强,向来不说软话,哪怕心已经软了。
“哼。你说得都有理,当初是她自己不要别人帮忙的,总觉得人人都要害她们。她也不想想,要不是因为她的出身,傅大哥至于那么多年升不上去吗?说来说去,根本就是她自己才是祸根。”
方振邦皱起眉头,“又提这个干什么?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快和她们联系上,问问看是不是出事了。”
日暮昏昏,傅俏如期来到了公用电话窗口。
这家小卖店恰巧开在棵枝繁叶茂的垂柳树旁,微风习习,也算得上是个乘凉避暑的好地方。
老板的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越剧,他正闭着眼摇头晃脑地跟着唱:“林妹妹,这真是从古到今,天上人间,是第一件称心满意的事啊……”
她慢吞吞地走上前,踌躇了几秒才开口,问道:“您好,老板!请问下午有电话找我吗?”
“我合不拢笑口将喜讯接…嗯?”
老板睁开眼,见是上午那小丫头,立马反应过来,“有有!那人说让你再打过去。”
“真的?!”
傅俏大喜过望,一时也顾不上礼貌,直接抓起话筒输入了那串如今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电话接通。
“喂?”她这次不敢多说一个字,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屏息等待着对面的回应。
“喂?”
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傅俏的心霎时咚地跌落谷底,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正当她绝望地打算挂断电话时,对面忽然问了一句,言语间似乎有些犹疑,“你是...笑笑吗?”
这次手快抢先接起电话的仍是阮红,她就坐在电话旁。晨起时不曾注意,这次倒听出来了些不对劲,这个声音分明还带着稚气,应当是个小姑娘是声色。
那便必然是傅俏了。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着实将她弄得有些发懵,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爸妈会唤“笑笑”这个小名。
这是傅修齐起的小名。
“她”曾经问过爸爸,为什么自己的小名是笑笑?而不是俏俏?
傅修齐道:“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你是大名是“俏”,所以小名是‘笑笑’啊。”
难道真的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个昵称吗?
她不敢轻易相信那人就是在说自己,只含含糊糊地答道:“嗯。我是。”
阮红在自己都未察觉之下微微松了口气,言语间甚至有几分刻意,温声道:“笑笑,真的是你啊?哎呦,你长大了,阿姨都听不出你声音了……”
方振邦也旁边支着耳朵,一听来人确是傅俏,索性一屁股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用手语比划着让阮红放下话筒开免提。
“诶诶,好好,笑笑,你等会儿啊…阿姨这边开一下免提啊,你叔叔着急也想听你说话呢。”
很快,对面传来了一个男声。
“喂?笑笑!我是方叔叔啊。咱们笑笑都成大姑娘了,叔叔真是好久都没有听见你的声音了。你最近好不好啊?怎么忽然想起来给叔叔打电话啦?”
话说到最后一句时,言语间竟有几分小心翼翼。
“……”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停顿,被问话的人似乎有些哽咽。
“方叔叔。我…我..……”
这世上最难的事情之一,莫过于开口求人。
饶是傅俏再多心焦,一个“我”字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后面的情况仍未出口。
方振邦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心念一转,立马就意识到了自己问话的不妥,哪有叫人一上来就诉苦的?
于是他赶忙改口,态度愈发温和,说道:“笑笑,你愿意给叔叔阿姨打电话,我们都特别高兴。我们好久没见你了,想你着呢。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和妈妈愿不愿意到叔叔阿姨家来做做客?玩几天?”
方振邦说到“妈妈”时,阮红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