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清丈田亩的事,到底还是卡住了。阻力不在明处,而在那一笔笔烂账和错综复杂的人情里。几家大户抱成了团,软硬不吃,拿着前朝的老黄历或者些模糊不清的地契,跟县衙扯皮。孟寰海纵有图册,也架不住对方胡搅蛮缠。

    这日,他又在二堂里对着一堆地契抄本运气,王主簿小心翼翼地进来,说崔家主递了帖子,邀他明日过府一叙,说是“商讨番薯收成及后续推广事宜”。

    孟寰海捏着帖子,眉头拧成了疙瘩。商讨番薯?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本能地想回绝,可想到那卷帮了大忙的田亩图册,想到那些黄澄澄的枇杷和那盅梨水,到嘴边的硬话又咽了回去。

    “知道了。”他闷声道。

    第二天,孟寰海还是去了崔家别院。他没穿官服,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只是头发梳得整齐了些。

    崔敬祜在书房见他。书房里墨香混着淡淡的檀香,一排排书架直抵屋顶,透着世家底蕴。他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少了几分平日拒人千里的清贵,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两人见了礼,分宾主坐下。丫鬟奉上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孟大人近日辛苦了。”崔敬祜开口,语气平和。

    “分内之事。”孟寰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比不上崔家主运筹帷幄,清闲自在。”

    这话带着刺,崔敬祜却似未觉,只淡淡道:“清丈田亩,触及根本,难免艰难。不知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

    孟寰海放下茶杯,看着他:“还能有什么打算?按《大明律》办!该清的清,该罚的罚!难不成还由着他们无法无天?”

    “《大明律》自然要遵。”崔敬祜指尖轻轻点着桌面,“只是清川县情况特殊,有些旧例沿袭百年,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逼得太紧,恐生民变,反为不美。”

    “那依崔家主之见,该如何?”孟寰海挑眉,带着审视。

    崔敬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案上拿起一个紫檀木的算盘,推到孟寰海面前。“治国如理财,有时,账未必需要算得那么清楚。水至清则无鱼。”

    孟寰海看着那油光水亮的算盘珠子,心里冷笑。果然来了!这是要他睁只眼闭只眼,和光同尘!

    “崔家主这算盘打得好!”他语气讥诮,“可本官不是账房先生,是朝廷命官!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清川县的账,必须算清楚!”

    “算清楚之后呢?”崔敬祜抬眼看他,目光深邃,“大人能保证,新来的鱼,就不会搅浑水?或者,比原来的更好?”

    孟寰海被问得一滞。他确实没想过那么远。他只想把眼前的污秽扫干净。

    “那是后话!”他硬声道,“至少,得先把眼前这潭死水搅活了!”

    崔敬祜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沉默片刻,忽然转移了话题:“庄上番薯,再过半月,便可开挖。届时,还请大人亲临,共验收成。”

    孟寰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话题转得这么快。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至于推广之事,”崔敬祜继续道,“崔家可提供半数种苗,由县衙组织分发贫苦农户。收获之后,官府只需从总收成中抽取一成,作为仓储推广之资,其余皆归农户自有。如何?”

    一成?官府只抽一成?而且崔家不提分成?孟寰海猛地抬头,看向崔敬祜。这条件,比他之前提出的、并被崔敬祜拒绝的“官府三,崔家七”那个试种方案,优厚了何止十倍!这几乎等于崔家无偿贡献种苗,助力推广!

    “你……此话当真?”

    “崔某从无虚言。”崔敬祜神色平静,“只是,希望大人能在清丈田亩一事上,稍缓一步,给予各家一些缓冲之期,徐徐图之。”

    图穷匕见。用番薯的利,来换清丈田亩的缓。好一个崔行川!真是把生意做到了骨子里!

    孟寰海盯着他,想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看出算计和得意,可他只看到一片深潭,望不见底。

    他该拒绝。他应该拍案而起,痛斥这种交易!可……脑海里闪过那些等着番薯救命的口粮,闪过清丈田亩举步维艰的现实……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一个等着答案,一个内心天人交战。

    许久,孟寰海才缓缓松开拳头,声音沙哑:“清丈之事,可以暂缓三月。但三月之后,必须推行!至于番薯……就按你说的办。”

    他说完,站起身,不再看崔敬祜,径直朝外走去。背影有些僵硬,像是打了败仗。

    崔敬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无比。

    他知道,自已又赢了一局。用最小的代价,换取了家族和其他乡绅最需要的喘息时间。

    可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孟寰海匆匆离去的背影,那背影里带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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