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明薏心道应该不会。但未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接过了面帘。
然而等到她下到一楼,沿着长梯拾级而下时,她才发现这一举动有多徒劳。
经昨夜宫宴一事,堂前燕素枕的名气被扩得更大,如今几近人尽皆知。面帘这东西并不顶用,不存在人戴上就认会不出的情况,于是她甫一现身,堂中目光便齐齐投向她,走到哪里便跟到哪里,连几月前卖酒那夜也未曾被人这样注意过。
看到情况不对,楼中的姑娘们个个机灵,纷纷拨弦转轴,重新换了一支曲子,将离得近的视线又引开了。笙歌四起,台上演的皮影愈加卖力,乐声掌声喧然不绝,四处皆吵嚷起来。
温明薏趁着一片热闹快步溜走了。她找到柳疏方才告诉她的那间厢房,取下面帘,叩响了房门。
——“进。”
温明薏推开了门。
房内燃了不常用的意和香,安静如斯。云落正怯怯地跪坐在一旁,为席上的男人低头斟酒。桌上置了果盘,密密放了甘棠梨、橄榄和和旋炒银杏,一口未动。
见到她进来,云落终于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告退。
温明薏给了她一个安抚性的眼神,轻拍了拍她的背,送她出了厢房。
云落走后,她转身折返,顺道锁上了房门。
“看来,是这些果子不合您胃口。”她走近了些,“您可有什么爱吃的?奴家唤人来给您换一些。”
男人抬眼看她,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
“娘子的胆子倒是大。若我不怀好意,一会儿外面的人该怎么进来救你?”
这人眉眼浓重,带着些异域的风格,眼神极其具有压迫性,看人时像是盯着猎物,从四处倾轧而来,怪不得平日大大咧咧的云落今日也被吓得噤若寒蝉。
温明薏唇角上挑,露出一个自然的笑,“不过是赏支舞,听支曲的事,为何要怕?难不成,大人其实另有所图?”
听完这番话,男人似乎更有兴味了。
他将桌上的果盘往前一推,指了指前面摆着茶具的几案,缓缓道:“我远游至此,自是对大晋茶艺更感兴趣。娘子可愿为我展示一番?”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温明薏垂眸,勉强按捺下心中疑问,在男人身侧的位置坐了下来。
“既如此,奴家便献丑了。”
男人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温明薏没有理会他的目光,低头挽起袖子,从茶焙笼中取出了一团茶饼。
轻轻将茶饼捣碎,她手中茶磨滚动,将其缓缓研磨成粉。待茶釜中滚水二沸,她舀了一勺放入茶盏,将盏中茶沫调成膏状,而后不断注入沸水,同时以茶筅持续击拂。盏沿逐渐泛起一层乳白茶沫,茶香袅袅,四溢开来。
点茶既成,她放下长袖,将茶盏推至男人手边。
“请。”
盏中白雾缭绕,清香悠长。男人方觉黄粱梦醒,盯着面前的茶盏,眼中笑意又加深一些。
“多谢娘子。”
他伸出手,又将茶盏移了回去。
“只是,在这烟花之地所泡的茶,我实在喝不下去。还是娘子自己留着喝吧。”
他是怕她在里面下毒?
男人蒙着下半张脸,唯一双眼眸幽深,笑意不达眼底,一时根本摸不清他的意图。
温明薏没有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也没有丝毫恼怒。她面色十分平静,端起了几案上的茶:“此茶名曰白茶,是我大晋点茶中所用最好的一种。烹茶的水是山泉水,甘而清冽,茶盏为绀黑盏,纹如兔毫。茶汤色白,茶沫鲜白咬盏,皆是上品。”
她抬眼直视那双眼睛,“奴家自认,所用的器具、茶叶、火候,都从未出过差错。茶并不会因为其所处的地方而发生改变,无论是在茶坊,皇宫,还是荒郊,奴家手中泡出来的茶,都不会有任何分别。您喝不下,是您没这个福气。”
“你真的如此认为?”
“是。”
男人忽然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
他抬手摘去了面罩,露出了下半张脸。他必定不是中原人,身材高大,鼻梁高挺,双眸是浅淡的金黄色,眉眼凛冽深重,薄唇平直。不说话或是认真盯着人的时候,像高空中狩猎的鹰。
“果然聪慧。”
他端起茶盏,“既从娘子这讨了一盏茶,我们主子说了,也要卖您一个消息。”
“告诉你们主子,这消息我不想要。”
“哦?”
男人抿了一口,转过身子,侧靠在几案上,“那娘子又为何要亲自来见我?”
温明薏并不露怯,挑了挑眉,“自然是听说有位客人身材不错,心中好奇,想来见识一番罢了。”
恶心人而已,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