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步行,一同登上了宫门旁那辆停着的舆车。车内空间很大,置了矮几,摆了棋盘与茶具,几案边燃了熏炉,温暖如春。
温明薏没有说话,只在软座上坐下,渐渐放任自己靠在了车厢壁上。黎子未坐在另一边,中间隔了一道很宽的空地。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舆车摇晃着启程了。
不知为何,宫中守卫并没有仔细盘问,反而十分习以为常地开了宫门,将舆车放了出去。温明薏想问,浑身却陡然涌上一股难以抵挡的困倦,压得她眼皮愈来愈重。身上盖着的狐裘散着清幽寂寂的气息,轻柔地包裹住她,与他身上的水沉香气味一致。棋盘上落子的脆响,炭火上滚沸的茶汤,因颠簸而抖动的车厢,每一样都令人感到无比安心。
——可她从来不应该感到安心。
想到这里,温明薏突然清醒了过来。她猛地睁开眼,掌心无可避免地冒出一汪冷汗,心跳狂奔若震鼓。
她这是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吗?”
黎子未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转头看向她。
“我没事。”
熟悉会滋生安全感。这对如今的她来说几乎致命。温明薏坐直身子,稍稍敞开了身上的狐裘,想将自己从这片暖意和香气中摘出去。
她又动了几下,终于如梦初醒般感受到了小腹处隐隐约约了一夜的坠痛,方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僵住不动了。
——她这些年原本月事就不准,今夜又受了寒,只怕是要发作了。流些血倒不算什么,真正麻烦的......另有其事。
“送我到堂前燕便是了......柳疏她们会出来接我。”她咬牙道。
黎子未抬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深夜出宫,后面跟了尾巴。今夜先随我回黎府吧。”
“不......”她急切道,“回堂前燕......”
话还未说完,那痛楚便又猛地加大了些。温明薏伸手去够几案上的茶杯,还差一些,被黎子未及时递到了她手里。
杯中的茶还热着,却不至于到烫的地步。她顾不得礼节,仰头全部囫囵吞枣地喝了下去,额头上微微发了些汗,这才略好受些。
放下茶杯,她靠回车厢壁,“多谢。”
下一刻,额前传来一点轻柔的触感,是帕子。温明薏睁开眼,黎子未坐在她身侧替她擦汗,原先两人之间的空地现在几近消失。
她正要发作,却被对方一眼看穿:“你是不是......来癸水了?”
温明薏没说话。
看她神色,几乎等同于默认。可她从前并不会这样痛。黎子未眉头紧皱,又朝她坐得近了些,“车壁太硬了,容易磕到头。你靠着我,会稍微舒服些。”
她还未说话,舆车骤然颠簸了一下,撞到了她的头。
——还真是言出法随。
“......不了。”
温明薏选择往后靠。
热茶带来的作用终究有限,不过须臾,小腹处的收缩痛又席卷重来了。她感受着体内的痛觉如潮汐涨落,手握住狐裘的毛领,想略微分散些痛意,终究徒劳。越想竭力压制住面上的表情,手却不由自主地抓得越紧。
终于,舆车停止了前进。黎子未转头观察她神色,担忧道:“还能自己走吗?”
温明薏支着右肘,将自己从软座上抵起来。“能。”
黎子未将裘衣重新披回她肩上,包裹住她。现实已经容不得她再抗拒了。她扶住对方递来的手,幸而腿还能使出一些力气,勉强撑着走下了车。
这就是为什么她非要回堂前燕。以往的这个时候,她几乎痛得和废人没什么区别,全靠柳疏和素枕二人照顾。其实今日早就有了预兆,可她一直专注于宫宴和程宁,根本就没顾及。温明薏心中暗骂一声,屏气提神,佯装没事人一样走进了黎府,内心已经痛得开始怒骂。
大门关上,她腿脚一软,差点跪倒地上行个大礼。黎子未俯身要抱,却蓦然吃了一记十分熟悉的眼刀,大概意思是敢抱你就死了。准确接受到信号,他若无其事地站直身,继续兢兢业业地扶着她。
进入西侧院,温明薏脱力地倒在榻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般,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门外清平匆匆赶来。黎子未正要扬声嘱咐他去请大夫,衣袖却被人扯了扯。
“......去堂前燕找柳疏。”她喃喃道,“她那里有我常吃的止痛的方子。”
清平得了令,又匆匆离去了。
此时的温明薏已经痛得昏昏沉沉,快要丧失思考能力了。厢房中星星点点的烛火虚化成光斑,在她眼前明明灭灭地错落闪着,像一场触手可及的幻觉。她在这圈光晕中飘飘欲飞,身体仿佛越来越轻,仿佛连痛楚都离她远去,只有眼前这一点斑驳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