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妙观被打量地莫名生出些愧疚。
良久,他眼中透出哀伤,自嘲般道:“嗯。顾公子出身世家,断不是郁这种寒微之人可以相比的。方才确是郁不知好歹,问出这样的蠢话,让何小姐见笑。”
东市渐近,人声喧阗。
马车缓下来,停在一家名为“漱玉斋”的珠宝铺前。漱玉斋以玉饰闻名,斋内已有不少年轻男女在挑选,笑语喧哗。
若此刻就服软改口,何妙观觉得未免太没骨气。
但若是一直任由他闷下去,她又于心不忍。
“燕郎君,下车吧。”何妙观戳戳他的胳膊,“买完发簪,我们去醉仙楼好好吃上一顿,然后……”她没再说下去。
少年转过来,眼眶通红,玉琢般的芙蓉面上满是泪水。因强忍着不出声,双颊泛着缺氧般的薄红。
“燕郎君,你怎么、你怎么……”
何妙观慌忙在袖中寻找手帕,摸到一半才想起,昨日那方帕子已给了哭泣的顾徊。无奈之下,只好用指尖替他拭去泪水。
他低垂着眼眸,异常温顺,翘翘的眼睫上沾着水珠,令人想起清晨的花蕊。
该说不说,他哭起来竟然比顾徊好看不少。
顾徊哭的时候,眼泪鼻涕通通流出来,吸溜吸溜的,明明已有十六岁,却还像十来岁的小屁孩一样。而他哭得矜持又脆弱,泪水顺着眼角一点点滑下来,流过那颗小痣,漫过唇角的伤痕,最终滴在雪白的颈间。整张脸泪湿后,如同水洗过的白瓷,有种破碎的美感。
“燕郎君,我不知道你这样在意别人的评价。”何妙观轻叹道,“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你何必因为一人的喜好,这样伤心。”
“何小姐……我不是因为刚才的话难过。”哭完后,他的嗓音有点哑,声线低低的,“何小姐昨日还说,对顾公子已无情意,一定会退婚。可我见你们昨夜的情形……何小姐,你当真还要退婚么?”
何妙观微微张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迟疑片刻后,才道:“人生大事并非儿戏,昨夜我细细思忖,觉着还是郑重些好。我们两家门当户对,阿父又和顾通判交好,虽说我和顾徊因为多年不见却有生疏,但是……情谊都是可以培养的,而且他也说他念着旧情。”
闻言,他垂下眼,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住膝上的衣料,青筋隐现:“何小姐当时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何妙观知他在顾虑什么,宽慰道:“你放心,即便我出嫁,每月仍会给你十五两银子,断不会让你再为生计所迫,重操旧业的……”
燕之郁一时默然,不知在想什么。
“漱玉斋”的丫鬟看出他们出身不凡,热情地将二人引至陈列贵重玉器的里间。
各式各样的玉簪、玉珰、玉镯、玉扳指摆放在柔软的绸缎上,在烛光下泛起温润细腻的光泽。何妙观一一看过去,只觉得各有各的好,想全部收入囊中。
但何家到底不是顶级世家,在玉器开销上尚不能随心所欲。
选定一对玉镯、一对玉珰后,她便问燕之郁可有中意的簪子。
燕之郁摇摇头,像是赌气般,说他不需要这些。
何妙观又挑了一对耳珰和一支发簪,让丫鬟包好送去顾府。这十天半月,顾蕙仙多次宴请,不回赠些礼物,她心中过意不去。
临行前,何妙观再次问他:“燕郎君,真的没有看上的吗?”
他神情淡然地摇摇头:“回去吧。”
何妙观这才确定他是在生气。
回程马车上,何妙观与他并肩而坐,侧身问道:“燕郎君,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想不明白,顾公子昨夜到底同小姐说了些什么,使小姐对他有如此改观。”少年双眉微蹙,很是不解,“明明昨日何小姐还说,断不会给他好脸色的,今日便……便给他送簪子。”
何妙观看着他,不禁感叹怎么有人生气也温温柔柔的。
除却不再笑,燕之郁和往日比起来无甚差别,就连说话的语气都不曾改变。
“簪子是送给蕙仙的,不是给顾徊的。”何妙观怕他又哭,如实道,“至于为何对顾徊有改观,是我同他的私事,不便说与你听。况且……”
无可避免,何妙观又想到两人差得悬殊的好感度。
“燕郎君,你不会是在吃飞醋吧?可你又不喜欢我,吃的是哪门子飞醋?”
“妙观……”果不其然,他瞪大眼睛,颇无辜地道,“你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会不心仪于你。”
“你不用狡辩,这一回,我也不会同你置气。”何妙观双手交叉在胸前,摆出很成熟的模样,“燕郎君不若猜猜我如何知道的。”
燕之郁凝眉沉思。
他的确很好奇这件事情。
可若是顺着她的意思去猜,岂不是变相承认他确实不喜欢她?
见他半天不答,何妙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