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他吧。”何妙观垂下眼去。
恰在此时,厢房内光线转暗,晚宴将启。无数彩色绸缎自梁间垂落,铺满中央的高台。琵琶与箜篌声起,舞姬们翩跹而入,如穿花蝴蝶。
何妙观托着腮欣赏,看着看着,目光被远处男宾席的一人吸引。
那人穿着寻常的绛色圆领袍,头戴幂篱,身姿挺拔。
屋内戴幂篱本就是怪事,更何况这幂篱下的纱网还是黑色的,更显诡异。
何妙观想不起原书里有这么个奇装异服的人物,又看不见他的眼睛,只好问一旁的蕙仙那人是谁,蕙仙摇摇头,转而问后面的怀翡,没想到素来爱参加宴会的怀翡也说自己头一回见到那个人,此前完全没听人提过。
“你们当真不知道他是谁么?”右侧的楚箬兰轻声开口,面露诧异。
“是谁?”
“徐墨陵。”
陆怀翡和顾蕙仙不知朝堂事,依旧摇头。
楚箬兰解释道:“当今圣上面前的红人,中书侍郎,颇得圣眷的。长安没人不认识他。”
“他为何要这副打扮?”
楚箬兰的声音混在乐声中,依稀难辨。何妙观只听得只言片语。
大致是说,在长安城时,徐墨陵就习惯戴着黑纱幂篱出门,连上朝都这样。因为颇受盛宠,圣上竟也不甚在意。以是,男子戴黑纱幂篱还一度成为长安城最流行的风俗。
至于徐墨陵为何要戴幂篱,却是众说纷纭。
有的人说是因为他有眼疾见不得光;有的人说是因为他过去护驾被刺客刺中面颊,右脸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狰狞可怖;还有人说这是人家的癖好而已,就像有的人喜欢戴步摇、有的人喜欢在眉心点花钿一样……
总之,什么说法都有。
可是戴着幂篱该怎么进食呢?难不成把面纱悄悄撩起来吃?
何妙观想着那般的场景,感觉实在好笑,遥遥打量着青年。他们距离隔得远,中间还有舞娘们晃动的舞姿作隔,她并不怕他看到自己。
但下一刻,原本望向别处的徐墨陵转过头,直直地望回来。
倘若没有黑纱隔着,他们怕早已四目相对。
何妙观有一种被恶鬼盯上的感觉,背后凉丝丝的,冷汗冒出来。她慌忙转开视线,可那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纹丝不动。
恍惚间,漆黑的面纱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张鲜血淋漓的脸。原本应该是眼睛地方,只剩下两个洞,里面有白色的东西在蠕动。
明知是错觉,何妙观还是感到反胃,她攥着袖子,努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安静下来,但还是无济于事。
“小姐还是不舒服?”阿葵看出她的异样,连忙弯下身轻抚着她的背,“今晚早些回去吧?”
何妙观冷汗涔涔,无力地点点头。
直至坐上马车时,脑海中还时不时浮现出那一张恐怖的、腐烂的脸。
苍白的脸因为被刀刻过字而鲜血淋漓,眼珠被人挖掉,只留下血洞,洞里还生着蛆虫。
何妙观不明白这样的场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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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此次接风宴,何府没多少人在,暗沉沉的。
东院里,唯有燕之郁的屋子还亮着灯。暖暖的灯光让雨夜的走廊也没那么阴森可怖。
“燕郎君因为要看郎中没来,真可惜。”阿葵一边为自家小姐卸去钗环,一边低声絮叨着,“何刺史原本还打算在席上将他引荐给徐大人的……”
“看郎中?”何妙观动作一顿。
“哎呀!奴婢没同小姐说么?”阿葵惊呼一声,“燕郎君送小姐回来后,说他手臂上的伤口疼,要去吴郎中那上药,晚上估计来不及赶回来。他还特意嘱咐奴婢定要转告小姐一声的,哎呀,瞧奴婢这记性!”阿葵说着,拍拍自己的脑袋。
或许是自己的确没上好药,或许是燕之郁单纯不想来,胡乱找个理由搪塞。
何妙观只觉得喉头酸涩,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阿葵见她神色有异,只当是身体又觉不适,连忙吩咐婢女们去备热水伺候沐浴。
氤氲的热气弥漫开来。
何妙观将下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温热的池水因她的动作轻轻荡漾,水面上漂浮的花瓣起起伏伏。
直到此刻,她也不知下午为何会气成那样。
明明她不爱生气的。
她拿不准自己恼羞成怒的原由。
到底是气恼他言语虚浮,没一句真话;还是气恼自己对他有些微的好感,而他却一点也不喜欢自己?
何妙观的目光落在水面的倒影上。
少女黛眉微蹙,眼中满是迷茫,仿佛也参不透自己这纷乱的心绪。
【恭喜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