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之郁不动筷,而是道:“何小姐先说昨日谈到一半的事吧。”
何妙观当他急着想和自己回家,便长话短说:“阿娘想见你一面。若没什么意外,燕郎君今日起,便可以做我们家的清客。”
燕之郁并没有多少喜色,缓缓抬起眼,确认道:“清客?”
“是。”何妙观看出他微妙的表情,一时有些犹疑,“你……不想做清客?”
燕之郁垂下眼帘,浓密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阴影,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寒芒。
不知是哪位政敌这样无聊,千方百计派人来自己面前,只是为羞辱而已。
可惜在年少时受过的羞辱太多,他倒不会因一句“清客”有太多情绪波动,一息后,理好表情,柔柔地笑起来:“若非何小姐相助,郁至今还居无定所。昨日没能报答何小姐,如今能做何小姐的清客,倒是郁的福泽。”
他字字恳切,令何妙观有些动容,连忙道:“燕郎君不要妄自菲薄,像燕郎君这般的人,若是努力,定会成为全扬州、全天下最好的清客的。”
少年秀美的眼睫微微颤动,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何妙观看着他的表情,感到没由来的怪异,小心翼翼道:“你可是有什么难处?”
燕之郁摇摇头,乌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他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缓缓道:“既是清客,只用做何小姐的清客便好,全扬州、全天下的清客,似乎太过残忍;况且,郁身体欠佳,也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这样啊。”何妙观叹气,还以为作为反派,燕之郁会有什么大志向。
但是,为什么他的评价却又是“残忍”?
可怕的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走廊里,阿葵闲着无聊,正拿着一串彩绳编同心结。
“阿葵,你、你应该知道清客是什么吧?”
阿葵瞪大眼睛,双颊飞红:“知道呀,但小姐怎么突然问这个?”
何妙观不愿暴露自己的无知,故作镇定道:“我不过是想知道阿葵眼里,怎样的才算得上是个好清客……”
“这……”阿葵声音细如蚊呐,眼神飘忽,“阿葵眼中的好清客,首先要模样漂亮,白日里陪着吟风弄月,品茶对弈,若是文采好些的,还能帮着誊抄诗书。夜里,唔,夜里……哎,小姐,阿葵不懂这些,你不要调戏阿葵啦。”
何妙观如遭雷击,脑海中闪过方才燕之郁茫然的脸色和那句“太过残忍”。
她以为陈寄柔昨日提到的“清客”,和战国四公子的“门客”是同个概念,从未想过一字之差,意义失之千里。
为什么“清客”会是指富贵人家养的男宠啊?!明明是这么好听的两个字!
何妙观痛苦地回忆起刚才说过的每一句话,诸如“定会成为全扬州、全天下最好的清客的”之类的,简直是虎狼之词!
此刻燕之郁眼中的自己,怕是和昨日的大汉没有区别吧?
不行不行不行!他们日后还得好好相处呢!
何妙观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再度推门而入。
少年单手支颐,望着窗外。疏落的竹影映在他身上,为简素的袍衫绣上云纹。
“燕郎君……”何妙观局促地坐下,“刚刚是我唐突,冒犯郎君。我、我昨日睡得不好,刚刚有一点嘴瓢,想说的也不是‘清客’……”
燕之郁眉梢微挑,并不出声。
“我想说的其实是门客。”何妙观声音越来越小,“招揽贤士的‘门客’。燕郎君,我、我知道自己过去风评不好,但如今,已有悔改之心,不会随意折辱他人。刚刚是一时口误,还望燕郎君能够谅解。”
屋内一时寂静。
半晌,燕之郁抬起眸,定定地望着她,竟是微微一笑。漂亮的笑容像是柔风路过湖泊一样,漫不经意的,像是并不把她的道歉放在心上。
“能被何小姐垂怜,郁感激不尽,况且,门客、清客都是寄人篱下,其实没什么分别。”
何妙观愣愣地望着他,以为他是故作坚强,心中愈发愧疚,极力解释道:“燕郎君,你不要这样。以后我若是哪句话让你不舒服,你指出来便是,不必强忍着。我知道我过去做过很多荒唐事,但我对你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念头……真的,还请燕郎君相信我。”
何妙观越说越感到无力。
萍水相逢而已,她便愿意将他带回何府,旁人怎么看都像是见色起意、图谋不轨吧?
毕竟他长得这般好看,而原主又有过“前科”。
都怪她昨日太心急,才没想周全。
说完后,见燕之郁没反应,何妙观慢慢垂下眼。
看出少女慌张的神情,燕之郁薄薄的嘴唇弯起来。
“何小姐不必如此紧张,郁相信你的话。”
明明他是在笑,但何妙观却感到没由来的心慌,像是被一只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