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
    阴阳师主动去了北山,探望山神。

    择了立春后的第一个戊日,起早从宅邸正门出去,左右八个式神恭送,眺望她出行。在天尚且蒙蒙亮的时候就到了水脉,于高野川净身,于贺茂川调息,于纸屋川告神。

    三祓三告,但仪式从简,只带了一个流传下来的木钲。每条河流前,“咚——”“咚——”“咚——”地,敲上三下。

    据说这个木钲已经传了几百年了,如果是真的,那还真是耐用。温厚的声音在虚空中回响,逆着河川而上,一直送到水流滴答的源头,给远方传去钟声,震动着山间的气息。

    如此之后她才进山,沿路进入北镇船冈山,每行几十步,又“笃笃笃”,敲三下木钲。她走上北镇又下去,穿过紫野原,经过贺茂社,雲畑庄,贵布祢——三祓三告、又走了这么一段路后,已有法师与阴阳师在贺茂神社与贵布祢神社做晨间洒扫。偶有人察觉她经过,停下手中事务,远远向她行礼。她也都点头回了。

    然后又到了山中,翻上鞍马山,察觉到林间有天狗被钲音吸引而来,但只在远处看着,并不靠近。她便也不理会,又下鞍马山。继续爬坡,总算终于到了花背峠顶。

    穿过鸟居,迈上陡然精致的石板路,几处弯折之后进入神社,想见的神祇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重叠的黑衣,偏蓝的灰色长发,精致的青年容貌,半醒不醒地斜坐于神殿正中央,阖眼,撑着脑袋,一副仍在瞌睡中的样子。

    阴阳师恭敬地伏身行礼。

    “山神大人。”?

    山神听到招呼,迷蒙地“嗯”了一声。然后合上的眼皮颤了几下,勉强的、缓慢地半睁。随后撑于机上的手慢慢放下,整个神灵一点一点地坐直了。然后才打量一下已经正坐回去的小小人类。然后才开口,言语依旧比人类的速度慢上一些。

    “什么山神。”他说,“我只是这片山化成的精怪而已,没有那种神奇的神力,不是天照大神那样的存在。”

    “这已经足以被人类尊为神灵啦。”

    即使刚从长久的瞌睡中醒来片刻,山神也没有因为与人类的这个已习惯的分歧生气,望向她的眼睛堪称慈祥。

    “麻生……抱歉,你叫什么?麻生……”

    “麻生礼。”

    “哦哦,礼。对,这代和我结缘的是礼。你是礼子。”

    “正是如此。”

    “上一代结契者,还好吗?”

    “……”麻生礼委婉地说,“她已经化为风音,归于幽境了。”

    “……”

    一人一山都沉静了一会,然后,山神叹气,道。

    “又死了一个啊。人类真是生命短暂。每次醒来,你们的容貌都会发生变化;再醒几次,就变成了新人。我才记住你的名字,你就已经变成青年;我才记住上一位的喜好,她便已然逝去,无从为她准备礼物了。你们的生命,真是短暂至极啊。”

    “……嗯。是这样的。与亘古不变的您比起来,我们太短暂了。”

    ?

    山神感怀了一阵。在他感知中只是很短的时光而已,在阴阳师身上则是实打实的半个时辰。阳光从正上变得开始歪斜,照进西侧的小窗中,于地上一格格地爬动。对于常人来说已经是正坐到腿脚酸麻的时长了,幸而她已经远超人类的身体,不然,光光是在这里陪非人哀思,都能折掉不少心力。

    山神终于回过神来。

    “瞧我,刚提完‘人生短暂’,就又忘了你们等不得这些时间。”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那么,你不妨直说吧。这个时节叫醒我,是又出什么问题了?”

    “并不算问题,只是春分已过,山上却还没有生息,故而来瞧上一瞧。”

    她凑近了山神,说:“那么,得罪了。”

    “请便。”

    于是她捏住神明的脸,细细打量。又抓住祂的手臂,摸上他的胸腹,触诊脉搏和拟作的内脏部分。掀开衣服,观察部分皮肤有无异样。山神看她动作,想起了对他来说不算很久之前,但对于麻生族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在不算很久以前的时代,遇到了麻生家的某位先祖。那时它恰巧睡得不深,被来到它身上的灵力熏醒了,见到了自己身上的小人。那时它还没有人形,只是山本身,与人类的交流也是轰隆隆的神交。

    ?

    “你身上的灵力——不错——”

    “是吗?多谢您的肯定,我也欢喜它们。”那个声音颇为快活,与慢吞吞的自己并不一样,“您是这座山,对不对?好大的威压啊,我的脑子现在轰隆轰隆的。”

    “轰隆——轰隆?”

    “哈哈,山的声音对于纯粹的人类来说,实在是太厚重了。即使以我的灵力量,也不能扛太久。再和您直接对话几轮,我估计就要渗血了。”

    “我——并无此意。有什么——办法——让你——不受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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