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头,竟让宋思安呼吸一滞。并非因为动作突兀,而是那张转过来的脸庞,在熹微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肤白胜玉,五官轮廓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无一不美。然而,这份过于完美的美感之下,却隐隐透出一种非人的协调:那双纯黑眼眸宛若深潭静水,美则美矣,却似少了点活人应有的生气与神采,美丽得近乎诡异,让宋思安心底无端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康知安微微歪头,脸上掠过一丝纯粹的疑惑,轻声开口:“母亲?您怎么了?”
宋思安看着女儿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眸,强压下心底蓦然升起的不安与酸楚,努力扯出一个温柔的浅笑,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破这凝滞的气氛:“看来我的知安是饿坏了,竟来得这样早。筱晴没在房里给你备些点心垫一垫吗?”
康知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目光似乎被茶杯上细腻流转的青花纹路所吸引,片刻后才缓缓道:“女儿只是想在此等着父亲、母亲,还有阿姐、兄长,一同用早饭。”
宋思安闻言,掩唇微笑,眉眼间尽是柔和:“傻孩子,这有什么好等的?我们不是每日都一同用饭么?”
待到康屹霄和康知珩父子二人前后脚到来,一家人便按序坐下,开始用早饭。席间,宋思安将一杯刚沏好的温茶递到康知安手中。康知安垂眸,长睫掩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刚要开口,却被一阵环佩轻响打断。
是康知晚踱步而来。她一眼瞧见康知安发鬓间空无一物,又摸了摸自己髻上那支温润的白玉簪,坐下为自己斟了杯水,语气带着些许嗔怪:“你呀,我昨日给你的那支白玉簪,怎的又还回来了?”
康知安抬眸,目光落在阿姐发间那枚更显华光的簪子上,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我昨日试戴了一下,发觉这簪子的清雅之气,还是更衬阿姐的风华。物归原主,方能各得其所。”
宋思安看着这对性格迥异却感情甚笃的女儿,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打断与慈爱:“好了,莫要再论簪子了,早膳都要凉了。”她目光转向已安然入座的丈夫与长子,示意饭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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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为南山书院门前的石阶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辉。康知安在侍女筱晴的搀扶下静静而立,目光落在墨底金字的书院牌匾上,一种混杂着怅惘与熟悉的奇异感觉悄然漫上心头。
恰在此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陆予烬策马而至,目光掠过人群的瞬间,便精准地定格在那道伫立于晨光中的纤细身影上。并非看清了容貌,而是她周身那股沉静又难掩锋芒的气韵,与他魂牵梦萦的感觉瞬间重合——是他的安安,绝不会错。他心头一热,当即利落地翻身下马,疾步朝她走去。
康知安似有所感,在他靠近时微微侧首。当那双眸子看过来的一瞬,一抹极淡的湖蓝色光晕在她眼底极速闪过,眸底深处,是无法全然掩饰的、旧梦重温般的欢喜。
这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陆予烬的眼睛,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真诚,像落满了整个春天的阳光。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被油皮纸仔细包裹的小包,递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与温柔:“刚出炉的梅子糕,你……尝尝看?”
那熟悉的油纸包映入眼帘,瞬间击穿了时空的壁垒。康知安的思绪猛地被拽回前世——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一身银甲、英姿勃发的少年将军,在出征前将亲自做的梅子糕塞到她手里,笑容爽朗而坚定:“在营中等我,待我凯旋,便向镇北王求娶你!”
彼时,她接过糕点,强忍不舍与担忧,只吐出三个字:“我等你。” 目送他策马扬鞭,身影消失在征尘里。
殊不知,下一次相见,竟是她单骑闯阵,去救身陷重围、濒临绝境的他。终究是去晚了一步……当她找到他时,残阳如血,战场一片死寂。她的少年将军,用尽最后力气以身躯支撑着残破的军旗,仅存一息。他浑身浴血,宛若一尊不肯倒塌的雕塑。
康知安冲过去,颤抖的手抚上他冰冷的脸颊。陆予烬似有所觉,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她时,竟虚弱地扯出一个微笑,用尽力气抬手,想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气若游丝:“等……等到你了。别……别哭。”
康知安泣不成声,只能拼命摇头。陆予烬的目光眷恋地描摹着她的容颜,用最后的气音许诺:“若……若有来世,我……一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过门。知……知安,我心悦你……” 话音渐悄,那抬起的手终是无力地垂落下去。
“知安?知安!” 耳边响起陆予烬焦急的呼唤,将康知安从那段血腥而悲恸的记忆中猛地拉回。她眨了眨眼,这才看清眼前少年那张写满担忧与慌乱的脸庞,也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引得周围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她听见陆予烬语无伦次地解释,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心疼:“你……你别哭!是不是这糕点不合胃口?我……我这就扔掉,以后再也不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