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缘

    悟空喜不自胜,三两下就奔到前面去,一直奔到弯曲的绿茵茵的地平线那头,才回头招手叫她快些跟上。悟空始终不见她来,也听不到她的声音,登树眺望时,见她还在路上悠悠摇摇地走着,才知她并未修得甚么疾行飞跃之法。

    他倒回去,摸着脸道:“不如就挑近些的地方打柴,省时省力。”

    黛玉道:“你不必特地回来,我只是刚开始学,会的不多,所以现在不免慢吞些,迟早也能跟上你的。你这会子先到了,自去打柴,不必理我。”

    悟空笑道:“我是好意来寻你,你就冷言冷语地赶人。”

    “是赶猴。”

    他们走过一段晶莹的草地,有时还能遇到小动物们为筑窝修巢所挖的洞,掩藏在一片草色下,若是黛玉不小心踩到,会踉跄着陷半只小腿进去,纱裙下摆沾上发亮的水渍。不过黛玉并未因此而扫兴,依然向前走了,与悟空打柴,能帮多少是多少。

    忽然,她听到了斑鸠的声音:鹁咕咕——咕……鹁鸪咕——咕……

    还未等她说什么,抱着柴火的悟空就先跳到她背后:“天将雨,鸠唤妇,今晚是要下雨哩!单声叫雨,双声叫晴,斑鸠的妻子要回来了。”话音刚落,黛玉又听到有声音了:咕……咕……果然是斑鸠的媳妇在应答。

    黛玉的心此时已经被大自然生灵之间那天然的慕情所吸引了,以至于孙悟空以堪称吵闹的嗓门在旁边说话,她也不曾理会。

    虽然这份斑鸠们的慕情是稚嫩的,无秩序人伦可谈的,甚至可以说是野蛮原始的,或者说一切未能开智的生物都是原始而简单的,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慕情,只有本能行为,但她也在不知不觉间爱上它们了。那份藏在树与草之间,偷偷地鸣叫着、释放着的可爱,正唤起她对与斑鸠以及其他生物们,包括对那些草木的欣赏与怜惜。

    她不觉心有所感,想起了那句:“鹁鸪啼处却春风,宛如江南气候同”,一时又不免忆起江南来,心思早已飞远。

    孙悟空盯着她那认真的模样:“不如咱们就去看看,去找那些鸟都藏在哪儿,看谁寻着的多。”

    黛玉这才回头了,笑道:“听上去有趣!只是去打扰他们作乐,有些不忍。”

    悟空道:“咱们不吵不闹,更不赶杀他们,只管看一眼就是了。”

    黛玉点头道:“欣赏欣赏也就罢了。”

    孙悟空性急,急纵身拉住她便走,林黛玉忙将他扯回来:“先把柴火放回去,等吃了饭再来不迟。”

    “有鸠声的地方必定多雨,到时候恐怕下起雨来,不便行事,你又怕冷。”

    “我确实受不得冷,但偏只喜欢雨后去看看花草。看草木挂满雨珠,虽是饱经风雨,却显得焕然一新了,再循声去观察那些鸟儿,凄凄凉凉的,凄凉得甜美,比什么都快乐。”

    “凭师妹意思。”

    两人趁着下雨前的当儿,漫步在桃山路上,不紧不慢地闲聊着。

    也就是这时,孙悟空才知道,原来她之前下凡投胎到了一户姑苏人家,方才听到鸠声,她自然而然地便回忆起江南来。如此说来,他是彻头彻尾的天生地养,她却是有过父母亲人的。

    提起上一世的父亲林如海与母亲贾敏,林黛玉有诉不尽的钦佩与怀念。在孙悟空面前,她可以正常地释放自己对亲情与童年的追忆,可以获得对自己这些情感的尊重,而这些正是在贾府的那十年里她最缺少的、最想要的、最珍贵的东西,所以她喜欢和孙悟空聊天说话。

    在孙悟空的追问下,已经坦诚相告的林黛玉不禁问道:“那你呢?你从何而来?”孙悟空正想告知,不料她先笑道:“你莫说,我自有方法得知。”

    悟空听了,也未多想,笑道:“诸位兄长都知道我的出身,你肯定早就向他们打听过了。”

    黛玉冷笑道:“我不稀罕。”

    说着,她略略弯下腰,像是面前有个低矮的小孩儿需要哄逗一般。当时便有一只玉色蝴蝶,迎风翩跹,一起一落地飞过来,停在她的手指上。她稍微侧过脸去,把那蝴蝶靠近耳旁,像是在倾听着什么,听了一会儿,点头道:“原来如此。”然后便将那玉蝶轻轻放走了,笑着看向他:“你是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人氏,可对?”

    孙悟空看在眼中,心里惊奇,笑道:“好!好妙招!”停了一停,又道:“师妹果然是君子如玉,我想这世间万物虽有许多不开智,不修为,却自有一段道气儿,若非纯洁君子,必不亲近,若是打杀毁坏,必有因果报应。”

    林黛玉听了这话,忽然受惊一般,停下脚步,怔怔地望着他。悟空自觉不曾说错话,做错事,因此不解她为何这般神态。原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接话得自然,此时也因为黛玉的失神而中断。

    悟空秉持着玩闹的心态,陪她怔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嘻嘻地笑出声道:“师妹有些不爽快,我是个老实人,不晓得隐语,不理解暗示。你究竟怎么看着我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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