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下的归途

    桐城的夏天总带着灼人的惯性,阳光泼在路边梧桐树上,叶子缝隙漏下的光斑在柏油路上晃得人眼晕。纪奕数着树影往前走,脚步放得极慢——125、126、127……每数一个数,就像能把回家的路抻得再长些。

    路上的人都带着归心似的暖。

    汽车驶过溅起细碎的风,骑自行车的同学车铃叮当作响,男生勾着父亲的肩笑出白牙,女生挽着母亲的胳膊叽叽喳喳…

    纪奕把书包带又攥紧了些,影子贴在路边,像被这幅热闹的画框生生截在外面。

    说不在意是假的。

    可从记事起,父母挂在嘴边的“自立”“自强”早成了一层壳,让她习惯把这点委屈归成“不必在意的小事”。

    甚至偷偷盼着这条路能没有尽头,长到她推开门时,家里能没有那些刺耳的争吵。

    但路总有终点…

    单元楼的声控灯还暗着,纪奕刚拐过墙角,三楼窗口就漏出母亲的声音,像根浸了水的棉线,冷不防缠住她的脚踝。

    “你说啊!这月水电费又是我垫的!”

    秦芬的声音撞在对面斑驳的砖墙上,碎成几瓣,混着楼下便利店冰柜的嗡鸣飘下来。

    纪奕抬头望,三楼窗帘没拉严,暖黄的灯光在窗台上淌成一滩,能看见父亲纪涛弓着的背影——他总是这样,连吵架都带着股闷劲。

    “我这不是还没发工资……”他的声音裹在空气里,像旧棉袄闷住了热气,软得没力气。

    “没发?没发你昨天还买烟!”声线陡然拔高,窗台上的光晃了晃,该是母亲挥了下手…

    纪奕的指甲掐进书包带的帆布纹路里,指尖传来熟悉的钝痛…

    声控灯“咔嗒”亮了,照亮墙上剥落的墙皮,也照亮她缩在台阶角落的影子。

    三楼的争吵还在继续,像没关紧的水龙头,淅淅沥沥地,把整个傍晚都泡得发沉。

    风卷着垃圾桶的馊味吹过来,纪奕的脚像灌了铅,竟不敢再往上走——她怕推开门时,满屋子的火气会扑过来,把她也揉进这场没头没尾的拉扯里。

    “你在吵什么?小奕快回来了,我不想和你争。”是父亲的声音,带着妥协的疲惫。

    “和我争!纪涛!”秦芬的声音尖了些,“我真是后悔当初嫁给你,没出息的东西!有你这样的父亲,纪奕才这么没出息!”

    “你够了!秦芬!”父亲的声音终于带了火气,“我再怎么样,别扯上小奕!”

    “行啊,有其父必有其子……”

    后面的话纪奕没再细听,耳朵里嗡嗡的。直到争吵声渐缓,她才摸出钥匙,指尖颤着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门开的瞬间,她压下喉咙里的涩意,刚要开口:“妈,别生……”

    “滚!”秦芬猛地转过身,眼睛红得吓人,声音里裹着没散的哽咽,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决绝。

    纪奕的后半句“气了”卡在喉咙里,连换鞋的动作都僵住了。这时,母亲低低的骂声又飘过来,像根细针深深的刺入:“又来一个废物……”

    空气瞬间凝固。纪奕垂着眼,看见自己的鞋尖沾着梧桐树下的泥,在玄关的地砖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像个解不开的结。

    无声的晚饭终是结束了,纪奕收拾碗筷时,父母各占着沙发的一头,电视开着却没声音,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在客厅里飘着。

    她把碗放进水槽,水流“哗哗”地冲过瓷面,像要把空气里的沉闷也一并冲掉。

    洗完最后一只碗,她擦干净手,轻手轻脚地溜回房间,关上门的瞬间,才松了口气。

    窗外的天还没全暗,梧桐叶在风里晃着,蝉鸣一阵紧过一阵,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住了整个夏天。

    纪奕趴在窗台上,指尖无意识地划着玻璃上的水汽。

    楼下便利店的灯牌亮了,暖黄的光映在对面斑驳的墙面上,像块碎掉的月亮。

    蝉鸣声里,她忽然想起下午放学时,晟傅诗背着书包从梧桐树下走过,校服衣角被风掀起,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少年气——那时的蝉鸣好像也没这么吵,反而衬得空气里都飘着点松快的味道。

    她盯着窗外的树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涩,才蜷回椅子上。

    蝉鸣还在继续,可房间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楼下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

    天刚洇出一点青灰色,纪奕就站在了学校对面的早餐摊前。铁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混着清晨的凉雾裹在他脸上,带着点湿意的暖。“张叔,两个肉包、一个茶叶蛋,谢谢!”“早啊!越来越早了啊,上学!”纪奕微笑着点头“是啊高考近了。”

    路边的梧桐树还浸在晨雾里,枝桠舒展着,掌状的叶片带着夜露,在熹微的光线下泛着莹润的白。

    纪奕背着半旧的书包,怀里揣着温热的早餐,向身体传来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