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大雪中,五六个手持利斧和火把的农夫,每人身上各披着灰熊皮制成的全套冬衣,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没过小腿肚的大雪中,追逐婚礼前夜逃跑的新娘。
辛西娅浑身上下只穿单薄的刺绣绸裙,宽大的白色裙摆拖在雪地上,只剩腰部点缀用的雾蓝蔷薇和她一头比夜幕漆黑的头发,显示出她仍存在于这片雪原。
她跑地飞快,雪原的风夹着细碎冰晶划过脸颊,粘在睫毛上,凝成一道白线,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身后的喊叫声越来越近。
农夫们狂妄自大到没有带上猎犬,在他们眼里,她不过是一个刚成年的女孩,以她的体力怎么可能跑得过这些常年做体力活的人。
这也是来自城主的吩咐,他不希望明日新婚之夜,自己的新娘身上有猎犬畜生的牙印。
恶心的城主,多看他一眼夜里都会做噩梦,想到这里,辛西娅奔跑的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她抹了把粘在脸上的雪,看向前方那座隐藏在暴雪中轮廓模糊的山,那里是雪原的尽头,王国的终点。
山顶没过云层被幽静笼罩,渡鸦常年盘旋其间,据说只有唯一一条布满荆棘的蜿蜒小道能够攀登至山顶。而山顶坐落着任何活人都不得入内的山巅城堡。
除非,闯入者能得到国王认可。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从没有人知道认可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虽然这规则和城主一样不讲道理,但她没有别的选择,自从被囚处的仆役二楼卧房窗口跳下,又慌不择路逃错方向后,等待她的命运便只剩下这一个。
“呼……呼……”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她穿梭在雪里,两只脚袜子都被浸湿,冷意沿着小腿向上攀爬,她几乎感受不到双脚的存在,只剩本能操纵双腿机械地迈步。
“你回来,别再往前跑了,我们不追你了!”一个声音洪亮的农户在后面喊道。
“前面是禁地,进去就没命了!快停下,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帮你跟城主谈!”另一位扯着尖锐的嗓子附和地喊。
辛西娅没有停下脚步,连一个回头都没给他们。
和城主谈?当她是疯了还是傻了?闹到现在这种地步,要是落到城主手上,她绝对连一周都活不到。
不理会身后那些人的鬼话,她朝着目的地继续奔跑,只剩下一块麦场的距离,就能触到山脚下的岩石了。
然而身后那些人好像并不打算放过她,一把斧子“咻”的略过她头顶甩到面前,随后另一把斧子紧接着甩到与之平行的不远处。
如果不是她眼睛好,看到了斧子间绑着脏兮兮的麻绳,差点就要被他们绊倒了。
越过陷阱的辛西娅扭头对他们毫不留情的嘲笑,“你们做梦去,啊——!”
叫喊声惊起雪山中的渡鸦,爱看热闹的鸟从山腰飞下来,绕到她身边,学着她“啊,啊”的叫,随后飞到她脚下打着旋离去,在风暴中隐去踪迹。
该死,怎么没人说过雪原和雪山之间有道这么宽的裂缝!
手中拽着维系生命的野草根,在她的拉扯下隐隐有挣脱出土壤的趋势,辛西娅双脚悬空却不敢用力扑腾,悬崖边的冻土又硬又滑,她根本没有着力点,全身的希望都寄托在手中这束枯黄劲韧的野草上。
脚下风雪弥漫,深渊看不到底,这下真的要死了!
她一脚踩空的样子让追逐的农夫们心生警觉,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几个脑袋探出来,查看她是否还活着。
“别挣扎了,给我只手,我拉你上来。”刚才那个声音洪亮的农夫向她伸出手。
“等一下,万一她上来之后又跑了怎么办。”嗓音尖锐的农夫拿拳头敲了他一下,从身后掏出根麻绳垂下来,“拿绳子把自己系上,绑在手腕上就行,绑好了我们拉你上来。”
“她快掉下去了,先把人弄上来再说!”
“要是她上来跑了,我宁可不废这个力气。”
“你!怎么说这种话!”
上面的人争执不休,辛西娅感觉身体在缓缓下坠,可怜的野草撑不住了……
也好,反正她没有亲人无牵无挂,唯一的猫已经托付给最好的朋友,逃跑前还顺路好心的推倒砸毁了几座无处不在的城主雕像,不管修复还是重塑他都得花一大笔钱。
这短暂的一生虽然有遗憾,但好在不多,于是她朝上面那些还在争吵的人喊道。
“你们几个,别吵了!”
她的喊声吸引了农夫们的注意,朝她看来。
“替我和城主打个招呼,就说——”
野草的根系抓不住土层,正以极细小但快速的趋势脱离,在即将破退而出之前,辛西娅干脆放开手,掉落的瞬间冲人群高喊道。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美梦成真,因为自由万岁!”
“自由万岁——”
“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