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了体温,高烧直逼四十度,小孩子这个体温已经是很紧急的情况了,医生立刻安排了输液。
安茉坐在输液室,整个人蔫巴巴也不说话。伍嘉时问护士要了暖宝宝,贴在输液管上。冬天输液太冷,进入血管肯定会不适,尤其安茉还小。
他身上此刻已经没钱了,但安茉明天还要来输液。
吊两瓶水,上午就能输完。输完液,他把安茉送回家,给她煮了点清淡的鸡蛋面,“你下午乖乖在家睡觉,哥晚上就回来了,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安茉有气无力地点头。
她窝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睡着,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喉咙干疼,她咳了两声,望向门口。
门还严丝合缝地关着,哥哥还没有回来。
安茉还难受,咳了几下又闭上眼睛继续睡。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哥哥的声音。
伍嘉时隔着被子推了推她,轻声说:“别睡了,起床吃点东西。”
安茉睁开眼睛,慢吞吞坐起来,声音沙哑,“哥,你去哪了?”
“找了个日结的活。”伍嘉时没细说,把磨破皮的手掌往后藏了藏,“快起来吧,吃完饭还要吃药。”
“哦……”
医院开的药只有三片,安茉吃药很省事,把药丸往嘴里一放,就水咽下去。下午睡得久了,她晚上没那么困,伍嘉时就让她自己看会儿电视,困了就去睡,他先躺床上眯一会儿。
安茉也没看多久,怕电视声音吵到哥哥睡觉。她看了两集动画片就关掉电视,回床上睡觉了。后半夜,她断断续续又咳嗽了几声,伍嘉时听见声音就醒了。
他找出温度计给她量体温,担心她半夜又烧起来。
幸好,现在体温是正常的。
输液第三天,安茉基本上就不咳嗽了,医生说明天要是没症状就不用再过来。
这场病来势汹汹,但去得也快。
安茉病好之后,伍嘉时还是照常去综合市场装卸货物。临近年关,这里比往常更忙碌,工资也高。伍嘉时想,无论怎么样,赚得钱要让他们能在过年期间吃点好的,和给茉茉发压岁钱。
大年三十那天,老板给他结完工钱。
回去路上伍嘉时看到了路边有卖烤红薯的,他买了两个,揣进衣服里。到家后看到的一幕,却险些让他把烤红薯扔地上。
安茉顶着一个像男生的寸头出现在他面前。
“你头发呢?”伍嘉时音量不自觉提高,几乎是质问。
“长头发太麻烦,我给剪短了。”安茉眼神躲闪,不敢看他,“你不是说小孩子头发太长会影响身高吗?”
“安茉!”伍嘉时连名带姓叫他,“你当你哥是傻子吗?”
哪个小女孩不爱漂亮,她那么宝贝的长发,就算是剪了,也不可能几乎是贴着头皮剪。
伍嘉时声音都在颤抖,“你是不是把头发卖了?”
“哥,你能不能别问了?”安茉心里发虚,说话也没底气,“又不是不会再长了……”
“茉茉……”伍嘉时欲言又止,把两个烤红薯从怀里掏出来,坐在凳子上背对着她,沉默地剥皮。
他不理她,安茉就主动蹲在他面前,“哥,对不起,别生气了……”
伍嘉时把剥好的烤红薯递给她,他一抬头,安茉才发现他眼眶好红。
他伸手摸了摸安茉的脑袋,有点扎,像触电般,他又迅速把手收回去,喃喃地说:“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在气我自己……”
气我自己给不了你好的生活。
初一早晨,安茉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红包,她拆开,里边有二百块钱。而伍嘉时穿外套时,手伸进口袋,里边也同样是两张红色钞票。
年后复工,工头遵守承诺把工钱结清。伍嘉时拿着那一沓钱,那是他三个月的工资,却也只有薄薄一沓。
他看着远处尚未完工的大楼,搅拌机的轰鸣声就在耳边,塔吊投射下的阴影将他覆盖。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他真的要继续在工地上吗?他从来不怕出卖力气,他只是怕出卖力气也挣不到钱,怕勤劳致富只是底层人的止痛剂。
他太害怕了,害怕不能照顾好茉茉,害怕对不起安叔。
2009年2月,伍嘉时离开工地,跟着一个搞装修的师傅干起了室内装修。
春去又秋来,三年时间,安茉升入小学五年级,身高窜到了一米五五,头发又长到了及腰的长度。她不留刘海,扎了高高的马尾,陈淑玉说她看着都像个大姑娘了,伍嘉时却不认同,总说她还小。
伍嘉时跟着师傅干了两年,开始接一些私活,再到后边出去单干,组了个小型的装修队,加上他自己也才四个人。接的都是小活,但也比跟着别人干要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