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私下练戏
    五分钟过得比想像中快。

    他抬手:「再来。这次我们试‘不看彼此’的版本。」

    「不看?」

    「你看我会乱。」他说得很轻,像是陈述天气,「你不看我,观众才会看你。」

    我照做,盯着镜面里我自己的眉骨线。

    他在侧面入画,声音贴着我的耳朵掠过:「我从没离开。」

    全身像忽然被某种冷意扫过,但心脏又同时被火点了一下。

    「卡。」他替我喊了第一个「卡」。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的我,脸颊微红,呼吸快了一点点。

    他走过来,把我的剑从道具架上取下放回,把走位贴又往前挪了一厘米。

    「再精准一点。」他说。

    「你一直说‘真’,」我忍不住问,「那‘真’到底是什么?」

    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说:「不是情绪,是重力。重力让你站在这里——让你的每个反应,都像是被世界允许。」

    我低声重复:「被世界允许……」

    他忽然笑了下:「你刚刚唱歌的那个感觉,就是。你不是要唱给谁听,你只是把心里已经存在的东西往外推了一点点。」

    我怔怔地看着他,觉得喉咙又干又热:「那你呢?」

    「我?」他抬手在空中比了一个稳住的姿势,「我负责把镜头放在该放的地方。」

    「可是你刚才说你会乱。」

    他看着我,眼神短暂地沉了半寸:「我可以乱,但镜头不能。」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好低头笑。

    这笑不是为了掩饰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可惜——可惜他总是把自己放在镜头之外。

    休息结束,我们又把那段短别走了三次。

    第三次时,他站到我身后极近处,手越过我的肩,示范城门推阖的姿势。

    镜子里像是一个拥抱,但我们之间隔着一层不可见的空气。

    「别以为我在拥你。」他开口,语气很轻,「我只是在告诉你的身体,什么叫‘更真’。」

    「我知道。」我说。可我的心脏并不听话。

    最后一遍,他忽然让我把剑收回鞘里,把台词省掉一半,只留下「我回来了」与「我从没离开」。

    两句话对撞,像把一个看不见的门推开。

    他看着我:「就到这里,够了。」

    我想再要求一遍,但他的眼神已经收掉,回到冷静的那个岐曜。

    我们一起把道具归位,关灯时他忽然说:「明天你会比今天好。」

    「为什么?」

    他把帽子戴回去,背影干净:「因为你知道你在找什么。」

    我站在黑下来的房间里,听见门外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悦的信息:【明早六点妆发,七点集合。今晚别开嗓过头。】

    我回:【收到了。】

    又打了一行,删掉;再打,又删掉。最后只发出一个很规矩的「好的」。

    走到楼梯口时,我看见岐曜站在应急灯下接电话。

    他的声音比练功房里更低:「嗯,明天第七场,不用替身。」

    他抬眼看见我,点了下头,像一个简短的晚安。

    我走过他身边,下楼。

    每下一阶,脑子里就会浮上一个画面——他在我身后,手不着痕地把我的肩往后按了一厘米;他在镜子里与我对视一瞬,让我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说「不是情绪,是重力」;还有他说「我可以乱,但镜头不能」。

    夜风从空楼道窜进来,带着一点清冷的味道。

    我把外套拉上,忽然觉得很想唱歌——不是给谁听,只是给这个夜。

    ——我知道我在找什么。

    ——我在找那个把我从戏里拉出来、又推回去的人。

    到了楼下,我回头望了一眼三楼的窗。

    那里的灯已经熄了,但我知道,房间里还留着我们的呼吸。

    它会在明早被第一束光照亮,然后跟着镜头,变成观众以为的「演」。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身后的走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像谁又回去确认了一次门锁。

    我没有回头,只把那声音收在心里,当作明天的起拍节奏。

    夜很深,城市像一面无边的镜子。

    我在镜子外,听见剧中人的心跳;也在镜子里,看见一个不再害怕的自己。

    第二天,会更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