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清的来历不明的死鱼四散在马路上,鱼嘴张开,鳃盖不甘地翕动,鳞片在灯光下闪着诡异的银光。不远处,一辆小轿车侧翻在一旁,在最后时刻撞到了花坛,豁口处的瓷砖四分五裂,像是孩子推倒了积木,碎瓷片间还夹杂着几朵被碾碎的月季。悬空的车轮尚未止住惯性,仍在空转,前窗上的雨刷器自动开启,不为所动地抽打着一条不幸卡在前窗上的死鱼,死鱼双目圆睁,不久后血和鳞片一起糊在玻璃上。
主驾上的女司机在冲撞的第一时间就失去了意识,安全气囊弹开,将她的上半身支起,额头上的鲜血顺着脸缓缓地流了下来,流过眼睛,仿佛两行血泪,她的手僵直地扣住方向盘,直到最后一刻还妄图掌握失控的车身。
“嗒”地一声轻响,车门自动解锁。空无一人的马路上,一个人哼着歌慢慢走近,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死鱼和瓷砖碎片,十分悠闲地打开了门,坐上副驾。一只手娴熟地在屏幕上操作着,顺手的功夫,打开了收音机。
……
“现在插播一条事故讯息,靠近梧桐路口处发生一起交通事故,现场有车辆侧翻,交通处正在赶往救援。建议附近的朋友提前绕行……”
一个亲切的女声在车内响起,来自FM101的夜行广播。年代有些久远的收音机发出轻微的电流杂音,不出所料地又炸了麦,一声超高频率的啸叫刺进苇思航的耳朵,她忙伸手,拧动音量旋钮,差点把那螺帽整个拧了下来。
声音低了下去,苇思航如释重负,老旧的收音机外壳有些发烫,漆面早已磨花,摸上去有种粗糙的颗粒感,收音机下面连着同样有些年头的出租车打表机,现在停在13这个不祥的数字上——其实是一公里起步价,话说,摇身一变灵界出租车司机的苇思航今晚还没有开张过。
正是夜深人静,梦灵重新出没的时分,比起游荡的幽灵,苇思航更偏爱前者这种客人——她现在已经完全理解了。还有许多和她一样的灵车司机正在路上揽客。
听见播报里梧桐路口发生的车祸,苇思航想到了什么,探身按下车前亮着的“空车”标识,暂停接客,转而摊开一张大大的旧旧的纸质手绘地图,开始和车内电子屏幕上的地图对照起来。
——此时距离她从梦茧大厦的黑池梦魇中脱逃,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坏消息,她真的再没醒来过,她渐渐学会了和日复一日的焦虑独处。她驾驶的0373此时外表变成了一辆朴素的黑车,与灵界永恒的夜色融为一体……一切还要从头讲起。
*
当时,梦茧大厦楼下,灵管局的城处长不怀好意地朝着小白车走去,苇思航耳边回荡着陆萌的怂恿,正因空下来的副驾惊疑不定,待看到含晦的口型无声示意她“快跑”,苇思航脑袋一热,踩下油门。
“放心,你有地图,他们追不上你。”陆萌临消失前的话语气十分笃定。
又是地图……
来不及多想,苇思航在他的语气里感到一些别的什么。
“那你……?”
“我要离开一会儿。”,不出所料,陆萌宣布。
0373重新调整车头,直直朝前冲去。如果不是地图上明明白白地画着,她怎么也想不到,梦茧大厦不远处那条小巷子能够容车通过,肉眼看着,别说车了,连人都难。
至于那些手上没有地图指引的其他人,就更不必说,于是眼睁睁看着那辆奇怪的小白车以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直冲出去,在下一秒突兀地消失在人们眼前。
“谁有车啊?快追!”
“没有啊!交通处的人来了吗?”
“抄牌!先抄牌!”
空间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扭曲了,0373笔直而坚决地前进,竟然一举挤进了紧窄的巷道里,车身拧成了一股细绳似的,两侧的砖石墙壁紧紧挤压着车身,却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仿佛驶出一条幽暗的隧道,眼前乍见光明,苇思航把灵管局和梦茧大厦都甩在身后,一个快速的甩尾驶上主路,心跳和时速都飙升到了200。
确定后面没有人追上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她的眼睛蓦地睁大了。
不久前空空荡荡的灵界公路上,现在一副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像极了拥堵的早高峰。
搞半天,她原先还以为只有她开车呢……
为了汇入主路,她猛踩刹车,然而速度一时降不下来,眼看就要和前车追尾,意外的是,车身并没有撞上,0373从一溜车队中像一阵风一样穿过去了。
她是说,真的,穿过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