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深夜。

    祝雪停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联络上了家人,约好了碰面的地点,准备在子时出逃。

    子时一到。

    祝轻侯蹑手蹑脚地起了床,他身体虚弱,容易困倦,为免一觉睡到天亮,他根本没有睡。

    他草草披了外衣,为了不发出动静,连鞋都没有穿,赤脚往外走去。

    李禛所在的外殿早已熄了灯,准确来说,那座殿室就没有点过灯。

    没法通过烛火判断李禛有没有入睡,祝轻侯干脆没有判断,轻手轻脚,鬼鬼祟祟地绕过外殿。

    他查过了,每到这个时辰,外面值守的王卒都会轮换,趁着他们换值的空当,祝轻侯快步朝外走去。

    夜色中,祝雪停早已等在漆黑的角落里,见祝轻侯没有穿外衣,连忙解下自己的外袍,递给他。

    祝轻侯没有接过那件外袍,祝雪停动作一顿,有些黯然。

    “愣着做什么?”祝轻侯低声道,他示意祝雪停为自己披上外袍,祝雪停一愣,受宠若惊,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外袍披在祝轻侯身上。

    祝轻侯习惯了别人伺候,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两人沿着无人的小道悄悄往外走,也不知为何,许是他们运气好,一路上竟然没有碰见任何巡逻的王卒。

    起先还没什么,随着越走越远,祝轻侯隐隐感觉到心脏内的牵拉,仿佛有一根细线牵着他,不让他继续往外走,不容忽视的疼痛逐渐愈演愈烈。

    他毫不在意,继续往前走去,那道无形的线越扯越紧,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崩裂开来。

    通往府外的角门就在眼前。

    祝轻侯走在前头,示意祝雪停藏起来,指尖搭在朱门上,伸手就要推门。

    吱呀一声,朱门缓缓敞开,露出外面漆黑幽暗的长街,一切比他想象得还要轻松。

    他抬脚跨出角门,转头招呼祝雪停跟上,祝雪停连忙跟着上前,踏出肃王府,望着外头空无一人的长街,不可置信竟然如此顺利。

    “再等一会儿,便会有人前来接应。”祝轻侯慢慢道,声音压得很低,让人有些听不清。

    两人寻了个角落藏着,四面无光,一片昏暗。

    祝雪停看见祝轻侯面色很白,从眉弓到唇腮,全是白浸浸的一片,唯独唇上还有一点薄薄的血色。

    那抹血色很红,仿佛随时要溢出来。

    是血。

    祝雪停仿佛听见了耳边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响,脑袋嗡嗡的,小心地伸手,试图抱住那道紫色的身影。

    祝轻侯任由他抱住自己,略微弯唇,没说话,朝他比了个手势,是个小人走路的姿势。

    无边寂静中,骤然响起急促的轱辘声,轮子碾过白石板,快速地朝这边来。

    ——接应的人来了。

    与此同时。

    肃王府的烛火渐渐亮了,一盏盏,由远及近,次第亮起,一步步地迫近,直到照在角门外的婆娑树影。

    肃王府的角门缓缓敞开,长街四面响起沉重齐整的脚步声,祝轻侯推开祝雪停,嗓音虚弱:“快走。”

    祝雪停没动,抱着他,像是抱住了一捧雪,少年人略带青涩的眉眼很平静。

    那一刻的神情,有几分像少年李禛,寒天雪地里跪在崔妃殿前,固执沉默,不愿与他割席的李禛。

    祝轻侯听见了自己的心脏在跳,一声响过一声,他低声叹息般道:“你这样固执,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他用了几分气力,推开祝雪停,“快走。”

    “走去哪?”

    李禛淡漠平静的声音蓦然响起。

    祝轻侯抬眼看去。

    一条长街,一辆马车,漆黑潮水般林立的王卒,青年的藩王眼蒙白绫,手持长杖,立在其中。

    ……被发现了。

    从一开始,就被发现了。

    死到临头,祝雪停反而愈发平静,固执地抱住怀里的祝轻侯,甚至还低下头,替他拢了拢外袍。

    朴素粗糙,这是属于王府仆役的外袍,披祝轻侯身上,也像成了绫罗绸缎,漼然生光。

    面对李禛淡声的质询,祝轻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声音虚弱,语调依旧懒洋洋的:“不是你叫我去.死的吗?”

    他听了李禛的话,李禛怎么反过来怪他了?

    “你在威胁我?”李禛不怒反笑,“把他带去钧台。”

    在场的王卒有一瞬间的迟疑。

    这个他指的究竟是谁,是祝轻侯,还是抱着他的少年仆役,他们想不明白,也不敢妄动。

    按理来说,不是应该是“他们”吗?

    祝雪停缓缓站起身,他知道李禛说的是谁,如果这样能保住祝轻侯的性命,他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