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斑!”她大声叫了一句,“雀斑,雀斑你……你还在吗?”
没有任何回答,整个空间安静得像是从未有人来过,她是这天地间唯一一只飞虫,那只右眼的光芒不再是她的护身符,而是引动着暗处强敌的诱饵。仿佛下一秒,那只她脑海深处的变色龙就会猛然吐出巨大的舌头,而后视线昏暗,触感粘腻,逃无可逃——
她忽然闭上了嘴,胸膛微微起伏,意识到自己刚才对雀斑的要求,实际上暴露了一种软弱。
“不要被抓住任何思考中的把柄。”母亲的声音在她的心脏中回荡。
这见鬼的地方。圣凯利托总共一百七十余万平方公里,没有任何一处未曾被人类踏足。
但凡有过人声回响,必定有迹可循,狗屁的塔尔塔洛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什么可笑的地狱!
赫洛断然抬手,对着虫声传来的深处,砰砰砰连开三枪——
意料之内,虫声毫无退避之意,反而愈演愈烈,耳膜轰然震响,像是瞬间爬到了她身边!
这种虫声,究竟为何如此耳熟呢?
“银龙,”她轻声问道,“或许,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数秒过后,宛如从地狱烈焰的最深处,智械微弱、奋力地,传来磕绊而破碎的电子音:
“我……我……在……”
“赫……不要害怕,这个天……天气……会有虫群,是正……的……”
“你……”
“你呆在……里,不要……安静地等着……好……好吗?”
赫洛,不要害怕。在这个天气,鹫都郊区偶尔有虫群飞过,是正常的现象。
(这个柜子很黑,但你并不害怕,对不对?你比我勇敢很多,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你呆在这里,不要出去。安静地等着,我或许还会回来的,好吗?
(但如果我没有,你要抓住机会,自己逃跑。)
……
赫洛。漆黑的夹柜中,塞奎斯紧紧地抱住妹妹,在她额头上很用力地亲了一下。我爱你。
天边的所有声音,都在此刻消失了。赫洛听见,很远的远处,有人群跑动的声音。
皮靴踩踏在木质地板,偶尔伴随震耳欲聋的枪响。壁画一副接着一副摔落,玻璃碎屑滑动,几本书从沙发上滚入地毯,书页传出被野蛮步伐扯烂的动静。
一个连着一个,人体坠地闷响。这种低沉而瘆人的音频,像是团阴蒙蒙的死物,笼罩着赫洛的九岁,笼罩着她在贫民窟长大的十年,也笼罩着她进入巴别塔后,追踪缉捕、朝蚁族罪犯开枪的那些瞬间,仿佛从未消散,仿佛从未离开。
“……”
在这由可怕的记忆声潮构筑的囚笼中,赫洛先是下意识地瑟缩,仿佛想要退回塞奎斯的怀抱,或是那个足以短暂保护她行踪的夹柜;可很快地,随着银龙的声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能够与塞奎斯区别……她忽然凝沉住思绪。
接着,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异常的平静,像风一般刮了过来。
“不管你从哪儿得到了我的记忆,”她阴沉地对着黑暗说道,“去死吧。”
她举起枪,对着自己太阳穴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捕育所内,一只紧紧缠绕着女人颅脑的利爪爆出鲜艳的血花,在男人瞠目的注视中,刹那间四分五裂!
赫洛猛然翻身坐起,以如同野兽惊醒那样锐利而精准的本能,头也不回地夺过置于一米之外的上帝之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指住了男人的脑袋!
“爱偷看客人的记忆?”她冷笑道,“不愧是基地的发源地,倨傲无礼,叹为观止啊。”
一所巨大的、冰冷简洁的捕育所中,面容端正的男人坐在轮椅上,微微惊讶,但很快沉着地看向赫洛,那笑容有一些古怪:像是欣慰,又像是憎恶。
他的上半身是人类,皮肤状态像是正值壮年,可表情神态却透着挥之不去的沧桑与恹恹,像是一具灵魂错位了的躯壳;他的下半身是无法用语言轻易形容的生物形态,自腰向下,神经、肌肉与脂肪虬结着混杂在一起,有些软烂,呈现出黑蓝交加的颜色,如同一种变异的人鱼,鱼尾向外炸开,融入地板,变成与这个建筑合二为一的树根。
毫无疑问,他只能叫做瓦洛兰。
赫洛八风不动地指着他,慢慢地直起身体,左手将几根还贴着头皮的导管拔下来、扔到一旁,而后活动了一下肩颈和手腕。
“V.S.,我现在知道了,它的意思是‘瓦洛兰 & 萨拉’,代表一个永远不会成真的幻梦。”她缓缓地说道。
瓦洛兰望着她,良久,才开口道:“初次见面,凯翡拉·唐的女儿。”
他们同时尖锐地抓住了对方的隐秘,在沉默的寒暄中针锋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