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总部全体监控临时切断倒计时:120/120秒。
在重大的事件即将发生之际,历史节点上的大部分人群对此往往并无特殊预感。
今天只是平凡的一天:像圣凯利托建国以来的每一次大选那样,热闹、欢腾而充满了假惺惺的争论,选票被抓在人们手里,很快要飞向两个不同的派别。它们一个把糜烂的野心写在脸上,一个把糜烂的野心藏在心里。人们渴望像鹰派那样雷厉风行地捍卫所谓先进的理念,又渴望像鸽派那样带着温和的保守停留在已被验证成效的舒适区内徘徊。
一切其实都不是真正的选择。一切选择的终点都是圣凯利托,圣凯利托早已不因人类慷慨意昂的言谈而有所改变。选票只是维持了一种假象。在缺乏抉择力量的单行道上,民主的辉光并不存留。
夜莺沉着地息屏,起身,拔出总办电脑密钥,将倒计时状态彻底锁死。然后他回身,抽出腰间的M500转轮,推开总办大门,落锁,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望向尽头天穹碧蓝的落地窗。
他轻压耳麦,对着那头说了声“Clear”。
“Copy that.”玫瑰的声音仍然是清亮而雀跃的。这个往常看着不太着调也不太靠谱的副手正坐在顶层楼梯间的扶手上,吊儿郎当地晃着双腿,视线一直向下,从楼梯回环的缝隙间贯穿地盯住一楼的动向。
虽然目前空无一人,但很快就会热闹起来了。
作为对圣凯利托革命胜利日的纪念,CC和BD总部的楼层均为五十七。在钢铁丛林般的鹫都,这个楼层数就像身高一米八的人一样,虽然不算特别高,但该有的视野也都有了。而代理人总办在三十九楼,从这个地方望出去,恰好差不多能看见议会宫楼顶的风光。
身高将近一米八的女人悠然出现在大楼底下——她仍旧穿着那身格子衬衫、毛呢大衣和宽松的灯芯绒长裤,踩着便于奔跑的黑色低跟长靴,戴着贝雷帽,看起来和平日并无任何不同。
赫洛·萨柯达里微笑着抬抬手,跟前台打了个招呼。
“老大,上班?”前台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笑眯眯地弯着眼睛,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
“嗯。”赫洛今天的笑容格外充满魅力,好像也格外的意有所指,“上班。”
——从CivCore的一楼大厅坐专列电梯上到三十九楼,一共需要花费21.2秒。
从透明的厢体向外看去,首先望见的是圣凯利托被钢筋水泥覆盖的大地。停靠整齐的公务车辆,而后是车辆的顶盖,顶盖消失后,街道对面的临时警厅、便利店、某家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办公大厦,反射着耀眼阳光的建筑外表在这个天气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但幸而赫洛只有一只眼睛了。她平静地闭上那只容易受伤的人类左眼,用S级的荷鲁斯之眼继续打量着这副已经看过上千次的景象——此时此刻,也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然后电梯停下。厢门打开。三十九楼展现在她眼前。
赫洛走了出去,与此同时,银龙在她的耳麦中很小声地说道:
“监测到‘眼’已关闭对你的监视。它要节约算力,去提防空域了。”
“好。”赫洛就像处理了一件平凡公务那样平凡地回答道。
然后她关闭电梯,按下了通往顶楼的楼层按键。
景象再度向上升,向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高。简直就像是很多年以前巴别塔初次建成那日,纪录片里面的首领们在观光电梯中向上升的欢快场景,这些人被誉为上帝的使者,他们建立了一个民主、自由、平等的新的人类掌权的国度,将圣经中未能完成的愿望再度推向了时代潮水的顶峰,人越接近神,就越能看见广阔的大地,而高度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俯瞰的权力,神总是轻蔑地一挥手,就对下方的子民施予重重的惩罚——
大衣衣角被步伐的风扬起,赫洛经过玫瑰身旁,随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大。”玫瑰忽然回过头。
“说。”
“你把我们从贫民窟带走的时候,说会永远给我们找乐子玩。”玫瑰定定地盯着她,“这次是最后一次吗?”
通往露台的门大敞着,赫洛斜靠在门框,黑发拢起扎在脑后,额角的碎发被露天的风吹得在脸前乱晃。
但是她的目光仍然清晰可见,一如往日,没有丝毫变化。
“不会。”她说,“永远就是永远,直到我和你们全部死亡。”
她顿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玫瑰,你认为我会死吗?”
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玫瑰依旧以那种放松又古怪的姿势坐在楼梯栏杆上,她鲜艳的红色短卷发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浅淡也更加璀璨,有力的小臂举起,食指指住太阳穴,这是她从贫民窟流亡时期就养成的习惯,表示自己发一个严肃的、可以用生命为代价的誓言。
“永远不会。”这位副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