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晚正式降临之前,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去完成。
清点数目——当然,怀特把这项工作彻底扔给了楚子航,理由是中国人的数学很好,那么这种工作当然也不在话下,其次,还需要准备和清洁好调酒工具。怀特在卫生处理这方面做了一张轮班表(即便只有两个人轮班,实际上,楚子航完全没看出来这张轮班表存在的意义),单数日又轮到楚子航。
收拾卫生的最后一步是倒垃圾。楚子航和怀特打过招呼,走出门后不久,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滴潮闷的雨正中他的鼻尖。
“你这身衣服淋湿了可是要挨训哦!”
一道轻快的女声从他的身侧响起,说的是楚子航已经一个月没有听到过的中文,而声音又如此熟悉,这位少女双手背在背后,一点一跳地凑近了些,近到楚子航可以看清她头顶的发旋,甚至就连发旋都在衬着她完美无瑕的样貌。她活泼地眨了眨眼,但是身后是污黑的墙壁,没有那束恰到好处的光照在她脸上,却也像是一位神圣的天使,并不静谧地降临在了他身边。
楚子航想了想,但他已经无法避免身上的白衬衫被雨淋湿了。
“……怀特先生不是那么严苛的人。”他停在了原地,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着(这个词语用来形容楚子航的确有些令人震惊啦,但他的确不敢看向女孩的方向,那束目光直直地垂向地面——乌黑的瞳孔,看不到一点儿黄金瞳的踪迹),“更何况,我现在可以用工资偿还这件衣服了。”
“呜哇,师兄你真是走到哪里都处事不惊然后再大赚一笔钱嘛!当然,我没有在说你当牛郎的事情,这多遗憾呀,要是我在场,多少也要为师兄开一次香槟塔……嗯,就刷路师兄的S级黑卡好了!”
楚子航仍然给出了足够严谨的回答:“我们的卡都被冻结了,无法使用。”
“唉,只是想象一下,想象,懂吗,师兄你也太不解人意了。”
现在,楚子航沉默了,他僵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酒吧的那袋垃圾。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酒吧和垃圾桶都深入小巷,鲜少有人经过,或者说,鲜少有正常人会刻意走进来。他不知道眼前的场景是不是幻觉,但是说到底,他现在的处境就真实到哪里去了吗?他在芝加哥的加菲尔德公园苏醒,与龙相关的一切,无论是卡塞尔,还是他血液中流淌的暴虐的基因,自那一瞬间全部都从世界上抹除了,这位毕业后就入职执行部的优秀执行员成为了一名黑户,像是这世界的游魂,只能在巡警赶走公园里过夜的流浪汉之前重新融入进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之中。而这个女孩儿,本应该躺在一万公里以外的北京地铁站里,只是一具尸骸,连带着她的死亡档案都落在了校长室里积灰。也许正是因为这些荒诞的发展,也或许是因为楚子航手中只有一袋垃圾,他本应该拔出刀来,再杀死那个女孩一次,可他现在手里没有刀,他也不再有言灵和被龙血强化过的身体。换一句话说——楚子航想,他杀了她,夏弥就可以这样毫无芥蒂的,无事发生一般,这样开启一段话题吗?
他当然没想明白,这些想法在脑海中闪过只需要几秒钟,但他也沉默了几秒,显然,女孩并不满意这样沉闷的聊天对象,或者说,她早就知道在和什么样的人聊天,只不过她现在装成了夏弥,这个能和路明非芬格尔玩到一块儿去的人也不会拥有什么正常的脑回路。那几秒钟无声地逝去后,又被女孩不满的话语终止了楚子航所谓的思考。
“喂喂!”她说道,“天降这么大一个美少女和你聊天呢,师兄,你竟然只沉默也不接话,这真是太过分了,我待会儿可要给师兄你打个差评,就说没有牛郎的专业素质,怎么可以冷落客户呢!”
但楚子航当牛郎的时候其实什么事情都做过,为了潜入源氏重工,他们甚至还灌醉了那些富婆。不过这些话现在说似乎也没有什么用处了,楚子航斟酌着,仿佛又回到了好几年前的每一天,总有这样一个叽叽喳喳的少女在他的身旁,而楚子航也因此开始思考面对这个女孩儿时的回答。
无论如何,“牛郎”这个职业对楚子航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他摇了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女生栗色的长发上。
“一定要说的话……我现在的工作应该是酒吧服务生。”他申明道,“我只是在思考要怎么回复你,总不能直接开口,问你为什么还没有死。”
楚子航还是直接了当地说出了口。现在,这条小巷只留有雨声了,一片死寂,而楚子航偶尔也会想起来那座高架桥,在命运的分歧点初现时也是同样的沉寂,但那时除了雨声还会有车载音乐,悠长的曲调下是迈巴赫发动机的声音,没有那么失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