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今日穿着常服,只用青绸带束发,好不随意倜傥。他勒缰回望,整个人浸在破晓的晨光里,像雪山顶上绽放的青莲。
一句诗竟蓦地撞入她脑中,清风朗月伴君眠。
行至半路,裴度才淡淡开口:“跟我出来玩,公主就这般不情愿?”
“不是的,”谢昭连忙解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沁出泪,“昨日校稿到深夜,实在是没睡够。”
裴度闻言,无奈地勒住马。
看来城郊枫林地是去不成了,他调转马头,带她往附近一条无名小溪行去。
远远望见溪涧清澈,波光粼粼,水底的石头都看得分明,谢昭顿时精神一振,俯身脱去鞋袜,赤足踏入溪中。
初秋的暖阳洒在肩头,溪水微凉却不刺骨,漫过脚踝时带着痒意。
“太舒服了。”她弯腰去捞水底的鹅卵石。
裴度在她身侧寻了块石头坐下,背对着她。
谢昭用脚拨着水,笑问:“这等又僻静又有趣的地方,裴少尹是怎么寻到的?”
“只要公主得空,下官都可奉陪。”
这句话,他早就跟她讲过了。
沉默在溪畔漫延。
伴着潺潺水声,裴度终是忍不住开口,“公主近日为何与赵涤走得那般近?他是禁军出身,是圣人的人,于你而言,并非良配。”
谢昭简直想掬一捧水浇醒他,哭笑不得道:“裴少尹操心起我的婚事,倒比我爹爹还上心。我与赵将军不过是朋友,哪就到了良配不良配的地步?”
“下官只是不愿见公主芳心错许。”裴度道。
谢昭扶着额角,没好气,“便是我真的芳心错许,又与裴少尹何干?这般良辰美景,你偏要来教训我,煞不煞风景!”
“公主当真不明白?”裴度转过身,目光灼灼。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期许悄然浮起。
谢昭低声问:“不明白什么?”
裴度缓缓道:“先太后执意将你送到益州,便是要让你远离长安,远离深宫是非。”
谢昭脸上的笑意僵住,望他,“你都知道些什么?”
“你是天家血脉,是先太子遗孤。太后亲孙女。”
“你何时知晓的?”
“孟拙的手稿,是我悄悄放在书肆的。那夜先太子陵前,我也在场。论起来,你我还是表兄妹。”
他在怜悯她?
谢昭别开视线,“所以你这般处处关心我,照拂我,是把我当妹妹看顾?就像你往日里看顾裴仪那样?”
裴度只当她在担忧身世暴露,急道:“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总之,你万不可再与赵涤亲近,他的密报可直抵御前,你的身世不能传到圣上耳中。”
“你管不着!”谢昭先前的兴致散了个干净。
他的关心是真的,可这关心里若只有表兄妹的责任,那她方才的期许便可笑起来。
她猛地后退半步,“我是谁家的孩子,将来是死是活,根本与你无关。”
裴度见她陡然动了气,眼眶都红了,忙伸手拉住她,“昭昭,别闹。你的身世,我从未对旁人透露过一字,我只是担心你。”
这声 “昭昭” 喊得自然又亲昵,像喊了千百遍。
谢昭却不想再听,挣了挣手腕想上岸,他紧紧攥着。
“公主!”裴度见她未听进去自己的话,不由得加重了语气,“你就没想过?谢将军当年救了你,为何不直接送入宫中,反倒带你远赴龟兹?太后逾制封你为公主,为何宁愿让众人猜度,也不肯昭告你的身世?”
是啊,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深想。
“我想过,也隐约猜到了。当年崔固背后,站着的是彼时的赵王,如今的圣上。唯有圣上,才能让太后投鼠忌器,不能声张。”
亲子相残,太后心里怎会好受?
裴度眉间拢起一层忧色,“所以不能让圣上知晓你的身世,否则不止你,连大都督也要被罗织罪名。”
谢昭垂眸看着水中晃动的倒影,挣开他的手,轻道:“多谢裴少尹提醒,我今日还有事,先回去了。”
一连几日,谢昭靠在软榻上,看着她新开的话本子。向来下笔如有神的她,近来竟思路凝滞了。
芍药端着茶盏进来,见她又埋首书卷,忍不住道:“公主,这几日您既不去找赵将军骑马,也不去寻裴少尹赏花,只守着这些书看,就不觉得闷得慌?出去透透气也好啊。”
谢昭浑身提不起劲,翻了个身:“在这里待着挺好,安安静静的。”
芍药却凑上前来,神秘兮兮道:“那我跟公主说件喜事,保准能让您精神些,好不好?”
谢昭放下书卷:“什么喜事?”
芍药飞快地瞟了眼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