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崔将军特意等在此处告知,莫非是来讨我的贺礼?”
“臣不敢。”崔延的声音里裹着痛意。
谢昭猛地扬鞭,劈空抽下,“好!好个风流无俦的崔郎!”
崔延肩头瞬间绽开一道血口。
他却反倒向前挪了半步:“若能让公主消气,无论何种责罚,臣都受得。”
“你今日的殷勤算什么?莫非你觉得,我堂堂公主,稀罕你的怜悯与施舍?”
她恨他此刻的坦诚,更恨他今日步步温柔,将她的心绪撩拨得忽上忽下,最后却用一句 “成婚”,将她所有的期待摔得粉碎。
崔延眼中痛色更甚,他望着她,一字一顿,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惟愿公主......觅得良人,岁岁安康,一世无忧。”
第二鞭终究没能落下。
谢昭手腕虚软,长鞭从掌心滑落,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她踉跄后退,后腰却撞上一道臂膀,崔延长臂一伸,在她失衡的瞬间,稳稳将她扶住。
那声久违的“昭昭”甫一出口,谢昭骤然爆发:“谁准你这样叫我?”
驿站众人惊恐的视线中,崔延的袍子染着血,却仍固执地张开双臂,迎着谢昭的踢打,任由她将所有的委屈与愤怒都发泄在自己身上。
苗璎从驿站内匆匆奔出,脸色煞白地穿过人群,一把架住谢昭,“公主!”
谢昭声音发颤:“他要娶谁?”
“是怀州防御使之妹,名叫黄绮。”
谢昭眼中血丝分明,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黄绮?她父兄是何等人物?是开国公侯,还是柱国将军?她配吗?”
话音戛然而止,她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此刻自己口不择言的样子,与从前的杜湘何其相似。
原来她也会这样,为了一个求而不得之人,失了所有教养与体面。
“公主,他有苦衷!孙烈半月内三次带兵埋伏,想取他性命。晋王、楚王的暗探更是在怀州四处作乱。前日夜里,他还中了一箭。”
谢昭望向崔延。方才那一鞭,正正抽在他尚未愈合的箭伤上。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旁?
次日天刚蒙蒙亮,和亲队伍与谢昭一行便各自重新启程,朝着不同的方向出发。
崔延将墨竹重新派回谢昭身边,如今,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站在山岗上,望着谢昭的马车缓缓驶离,车轮驶过,像从他心头碾过。
苗璎攥着马鞭,埋怨道:“公主哭了整整一夜......你何必当面说这些,让她难堪?”
“如此,她才能彻底放下。”
崔延抬手抚上肩头,鞭伤与箭伤交叠,很疼。
山风猎猎,他似乎又闻到了昨日她推搡自己时留下的柑橘香。
“走吧,该回怀州了。”杨文佑长叹一声,目光仍凝望着溧阳公主华盖消失的方向。
*
谢昭一行行至运河码头,换乘官船继续南行。
自登船那日起,她便把自己关在舱房里,从行囊中取出随行带来的梨木板与刻刀,凝神屏气地刻版。
雕刻本是极磨心性的功夫,锋利的刻刀在版面上游走时,倒能让她暂时抛开那个盘桓心头、挥之不去的身影。
墨竹在舱内来回打转,“公主,别刻了,您都对着这木板坐大半天了!”
谢昭手中刻刀未停,“你晃得人眼晕。我刻我的,与你何干?”
墨竹忽然停下脚步,眼睛亮起来:“不如去寻裴少卿吧?他不也在这艘船上吗?”
谢昭手腕微顿,刻刀在即将完工的纹样上,不小心留下个极小的豁口。
她抬眼瞥了墨竹一眼,语气别扭:“寻他作甚?”
墨竹搓着手,满是跃跃欲试,“我看那裴少卿,定是个练家子,武功绝不弱!
公主,我想跟他切磋一番,就比一场,求您了,您去跟他说两句,让他和我对一局好不好?”
谢昭低下头,重新打磨那个豁口,“他这个人阴险得很。上回我请他帮忙,他非逼着我立了个字据才肯应。你若想与他切磋,自去寻他便是,不必来问我。”
墨竹见她不肯帮忙,猛地朝舱顶大叫一声。
谢昭被她这股子焦躁劲儿搅得心烦意乱,刻刀一时没收住,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划了道深痕。
她猛地搁下刻刀,妥协道:“牡丹姐姐。去翻翻我们的行囊,看看有什么物件能入裴少卿的眼。
明日我去求他一回。再让墨竹这么在舱里跺脚,不等靠岸,这船板便要被她踩塌了。”
牡丹应声,转身往隔间去了。
谢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