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璎颇有些难堪:“今日原是不欲来的,只是阿姑说琬妹有了身孕,若全家都不露面,恐德妃孃孃见怪,倒劳烦公主与裴少卿相送。”
谢昭握住她手,“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若在从前,以杨氏的根基,这等宫宴未必放在眼里。可因崔家之事,杨家、杜家子弟也受了牵连,如今正是谨小慎微的时候。谢琬有孕在身,不便出席,这进退维谷的差事,自然就落在苗璎头上。
裴度忽然驻足:“苗娘子,今日之事,你当告知尊夫才是。”
苗璎眼圈红了,哽咽道:“佑郎前些日子受舅姑责罚,我实在不忍他为此烦忧。”
裴度道:“蹊跷得很。杨家竟让娘子独自赴宴,这排场,未免不合常理。倒像是有意为之。”
苗璎想起夫君平日的温存体贴,更觉羞愧难当,“我说不出口,今日这事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我不知检点,岂不是让佑郎在同僚面前颜面尽失?”
裴度声音沉静,“晋王设局欺辱,苗娘子是受害者,何须为此羞愧?”
谢昭闻言,不由多看了裴度两眼。
裴度郑重道:“在下与文佑兄有过几面之缘,以我所见,他绝非不明事理之人。倒是杨家如今因崔案风声鹤唳,府中怕是另有蹊跷,娘子回去后还需多加留意,莫要独自担着。”
送罢苗璎,裴度伴着谢昭缓步走向玉华宫。青石板上两人的影子时聚时散,静谧而微妙。
谢昭忽然仰头望着他,“裴少卿今日那番话,倒教我刮目相看。”
裴度故意停下脚步,轻快道:“不知公主指的是哪句?”
“便是那句‘苗娘子是受害者,何须为此羞愧?''''。长安城里那些纨绔,哪个不是捕风捉影的事把当作席间谈资?能说出这般明白话的,着实不多见。”
裴度急切辩解,“我不是那样的人。”
谢昭抿唇轻笑。
裴度神情凝重:“公主,且听我一言。如今储位之争已势同水火,绝非儿戏。你万不可再与晋王有任何牵扯,也切莫再行险招。至于苗娘子之事,我自有计较,必不叫她白白受屈,你不要再插手。”
谢昭望进他坚定的双眼,“好,我答应你。”
夜风拂过,他今日很是异常,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几日后,裴度亲自来到书肆,为她带来好消息。
谢昭一面为他斟茶,一面问道:“晋王当真被禁足了?”。
裴度唇角微扬:“我答应公主的事,还能不作数吗?”
谢昭好奇追问:“快说说,你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裴度带着几分狡黠:“晋王纵容王府长史在京城开绸缎铺子,为垄断生意,逼得西市三家商户倾家荡产,闹出人命。我不过略施小计,让御史台的奏章恰好递到圣上案前,证据确凿,想压都压不住。
圣上龙颜震怒,将他召入宫中训斥,说他‘与民争利,德行有亏,大失天家体面’。最终罚他在府中禁足一月,闭门思过。”
谢昭听罢,由衷叹道:“你这法子,比我想的周全多了。”
裴度职在中枢,耳聪目明,这法子并不高明,此刻听她夸赞,只觉受用无比。
谢昭却突然忧虑道:“裴少卿,我这书肆是正当经营,虽说多少也借了太后的势,可从未使过卑劣手段害人,你日后千万别弹劾我。”
她平日虽大大咧咧,此刻却生怕自己行差踏错,牵连爹爹。
裴度被她逗得失笑:“我弹劾你作什么?你当我整日闲着?
再说了,何医监如今简直成了集贤书肆的活招牌。她每赠出一本《百病方》,必定要与人说:‘这是集贤书肆免费为您刻印的’!
现如今,满长安谁不知道集贤书肆仁心济世?名声好得很呢!”
他语气戏谑,真诚赞许。
谢昭抚掌大笑:“何医监这般替我宣扬,我定要设宴,好好谢她一回才是!”
谢昭晚间从书肆归来,踏入玉华宫寝殿,便见谢琬挺着孕腹,正倚在她惯常坐的榻上。
她解下披风,“奇了?姐姐今日来给太后请安?”
谢琬低声道:“原是有此心,只是太后未肯见我。”
她忽地跪倒在地,谢昭慌忙搀扶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怀着身子行这般大礼,是要折我的寿数不成?”
谢琬泪如雨下,“四妹妹,算我求你了。小时候,你从龟兹回来,我抢你的点心,剪你的衣裳,打你骂你,都是我的错。”
谢昭取来软枕,垫在她腰后,“快别哭了。你如今是要做母亲的人,不可这般伤心。”
谢琬紧紧抓住她,“我只求你念在姊妹情分,在太后面前美言几句,让希郎官复原职。”
谢昭闻言失笑:“从前在谢家,姐姐说一不二,连兄长都要让你三分。如今嫁到杨家,倒学会低声下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