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隘口那轮孤月,伸手为崔延拢紧狐裘领口:“走一走吧,这样清冷的雪月,倒是多年未见了。”
崔延默默跟着她,新雪没了脚踝,踩上去发出 “咯吱咯吱”的脆响。
这样的月色,今生只怕再难共赏。
“嗖——”一支冷箭突然擦过车辕,钉在不远处的枯树上。
崔延猛地将谢昭拽到身后,大氅翻卷,将她严严实实遮住。
隘口北侧的枯木丛中,武威将军孙烈嚼着冻得硬邦邦的肉干,牙齿咬得咯吱响。
他与手下已在雪窝里埋伏了两个时辰,铁甲上都结了一层冰。
孙烈吐掉肉渣,再次挽弓,“管他是走路、骑马还是坐车,今日都给老子射成刺猬!”
汪争突然踉跄奔来:“孙将军住手!崔延身侧有人......”
孙烈眯眼望去,雪地里有道猩红披风格外显眼,弓弦拉满:“正好凑对鬼鸳鸯,一并杀了!”
箭簇正要离弦,却被汪争一掌打偏,擦着树梢飞了出去。
汪争死死按住他,“那小娘子动不得!误伤她,你我都得去填护城河!”
孙烈胡子上挂着冰碴,怒道:“老子管她是谁!太后亲口下令,今夜必取崔延性命!”
当年崔坚罗织冤狱陷害他兄长,这笔血仇,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汪争声音发颤:“孙将军若伤了她半根头发,明日被吊在朱雀门上的,可就是你的脑袋!”
孙烈怀中箭袋哗啦掉在雪地上,揪住汪争衣领:“那娘们到底什么来路?今日你不给个明白话,老子连你一起射!”
崔延已扣住腰间的刀柄。“你早知有埋伏?”
谢昭挣脱他的手,向前迈出一步,“我猜的,若有人铁了心要取你性命,这落雁隘倒真是处风水宝地。”
“你真是胡闹!箭矢不长眼,若那些人不认得你,真伤了你怎么办?”
“我若死了,太后必然震怒,到时候,他们也讨不了好,也算我没白来这一趟。”
枯木丛中,汪争被孙烈一记肘击撞在树干上,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孙烈眼中充血,“他娘的!让老子杀的是你们,不让杀的也是你们。”
手下们持弓的手僵在半空,箭簇不知该指向何处。
汪争抹去嘴角血丝,喘息道:“谁能料到,她竟会与崔延同行。”
他猛地推开孙烈,“待我派人快马请太后口谕。
孙烈一脚踹断身旁枯枝,又要拉弓,“等个屁!”
忽闻马蹄声踏碎薄冰,越来越近。
陆尚宫滚鞍下马,手中高举玉华宫令牌,“太后口谕,着崔延过隘,不得阻拦!谁敢妄动,以抗旨论罪!”
孙烈额角青筋暴起,对着天上射了一箭,狞笑着掰断手中箭杆,“过了落雁隘,老子看他能活过几时!”
陆尚宫加重语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孙将军!太后特意交代,命你即刻回京复命,不得在此地逗留。”
孙烈狂笑,翻身上马,“走!”
他翻身上马,狠狠劈断隘口界碑。
汪争松了口气,冷汗早已浸透内衫。方才若再迟一刻察觉,若那支箭真的伤了谢昭,他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脖颈,仿佛已感受到铡刀的寒意。
他走到谢昭面前,躬身行礼:“谢娘子,此地危险,您还是尽快随我回玉华宫吧。”
风更急了。
谢昭却未理会他,转头看向崔延,喉间一哽:“崔将军,前路已无险阻,墨竹会跟着你,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一滴温热坠入雪中,瞬间消失。
崔延单膝跪地,“娘子以命相护,延没齿难忘。”
谢昭突然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照夜吃痛长嘶,载着她疾驰而去,寒风刮得她脸颊生疼,猩红的披风转瞬便被风雪吞没。
崔延跪在雪中,如同一尊雕像。
他死死盯着那道身影,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才觉喉咙发紧。
脸上早已冰火交织,泪痕凝结,又被新的热泪融化。
谢昭踏入玉华宫,直视太后双眼。
那向来威仪的目光竟已染上颓色,鬓边又添了几缕白发。
太后的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妥协,“你若安好,我便保他平安。”
谢昭笑了:“他若平安,孙女儿自然万事皆安。”
似是为了弥补,太后竟以“抄经有功”的名头,将她册封为永乐公主,为她修建公主府,还亲笔为集贤书肆题字。
谢昭如今大半时日都留在玉华宫中侍奉汤药,往往需待太后睡下后,方能抽身赶往书肆。
如今的集贤书肆,因印本质量精良、校勘严谨,早已成为长安城中的金字招牌。
孟拙也在书肆中